石凹内的光线,被外部巨大岩石和浓密藤蔓过滤成一种阴冷的、介乎黄昏与黎明的暗青色。空气里弥漫着岩石的湿气、苔藓的微腥,以及止血粉和消毒药水那略显刺鼻的、属于秩序与生机的气味。张静轩背靠岩壁,左臂已被“豹三”用携带的简易夹板和绷带重新做过专业固定,虽然依旧疼痛钻心,却比之前那种摇摇欲坠的撕裂感踏实了许多。腿上和身上其他几处较深的伤口也经过了清洗和包扎,冰冷的药力渗入火辣辣的创口,带来些许麻木的舒缓。
他小口啜饮着队员递过来的温水,温热的水流滋润着干涸焦灼的喉咙和胃袋,一点点唤回被寒冷与剧痛压制的知觉。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石凹入口处那道狭窄的缝隙,耳朵捕捉着外面山风掠过岩脊的呜咽,以及更远处偶尔响起的、迅速归于沉寂的零星枪声。每一阵风过,都让他绷紧的神经微微颤动;每一声遥远的枪响,都让他不由自主地攥紧怀中的油布包裹——那里面,老吴用生命换来的相机与胶片,秦先生以智慧隐匿又托付的皮纸卷与铁盒,还有他自己从“乙字七号”采样点冒险撕下的图纸和那块沉甸甸的矿石样本,冰冷而坚硬地贴着他的胸膛,仿佛一颗仍在微弱搏动的心脏。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了几声极有节奏的鸟鸣暗号。警戒的队员低声回应。很快,入口藤蔓被小心拨开,几道矫健的灰色身影鱼贯而入,带着山林间的寒气和淡淡的硝烟味。为首者正是那个在山脊上开枪解围、被称为“队长”的人。他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线条冷硬如斧劈刀削,一双眼睛在石凹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得慑人,像时刻在评估与计算的鹰隼。他身后,另外几名队员或搀或抬,将卢明远、周大栓和黑炭也带了进来。
卢明远脸色苍白,左臂已经上了夹板固定,额头的伤口也被妥善包扎,但精神尚可,眼神在与张静轩对上时,流露出如释重负的宽慰和询问。周大栓断腿处被用树枝和绷带做了临时固定,疼得满脸是汗,却咬着牙没再哼一声,看到张静轩安然坐在那里,咧了咧嘴,想笑,却扯动了头上的伤,变成龇牙咧嘴的怪相。伤最重的黑炭依旧昏迷,被小心地平放在铺了防水布的角落,一名队员正在为他检查背部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快速而精准。
“队长”迅速扫视了一圈石凹内的情况,目光在张静轩怀中的包裹上略微停顿,随即落在卢明远脸上,点了点头:“卢明远同志,幸会。我是孟继尧科长直属特别行动队队长,代号‘山鹰’。奉孟科长紧急命令,前来接应你们,并确保张静轩同志及其携带物品的绝对安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撞击般的清晰质感,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冲淡了伤痛的呻吟和压抑的气氛。
卢明远挣扎着想站直,被“山鹰”摆手制止。“不必多礼。情况紧急,长话短说。”山鹰走到石凹中央,蹲下身,就着队员打开的一盏蒙着布的微弱应急灯光,摊开一张防水地形图。“我们目前的位置在这里,黑石岭西北侧背阴坡,海拔约八百米。”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用红笔临时标注的小点上,“追兵大部分已被清理或驱散,但‘玄龟’在这一带的耳目和机动力量不容小觑。他们很可能已经察觉异常,正在调集更多人手封锁这一片山区。”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护送张静轩同志和他携带的证据,安全撤离出山,以最快速度送达孟科长手中。根据原定备用方案和当前情况,撤离路线调整为B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虚线,指向东北方向,“从这里向北,穿过‘鬼见愁’石林,避开主要山道,在野狼峪附近有我们预设的接应点,那里有车等候。路程约十五里,地形复杂,且不能排除遭遇零星抵抗或追踪的可能。”
“卢明远同志,周大栓同志,你们伤势较重,需要担架运送。黑炭同志伤势危急,必须尽快得到进一步救治。”山鹰看向负责医疗的队员,“豹五,他们的伤势,坚持到接应点有没有问题?”
被称为“豹五”的队员,正是刚才为黑炭处理伤口的那位,他抬起头,面容沉静:“卢同志左臂骨折固定尚可,周同志腿骨骨折初步固定,需避免颠簸。黑炭同志失血过多,背部伤口深,虽已紧急处理,但必须尽快输血和清创缝合。以我们携带的药品和当前环境,坚持到接应点风险很高,但……没有更好选择。我会尽力。”
山鹰沉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明白了。事不宜迟,十分钟后出发。豹三、豹七,你们负责前出侦察,清理路径;豹四、豹六,制作简易担架,负责护送三位受伤的同志;我和豹二断后。张静轩同志,”他看向一直沉默聆听的少年,“你跟在我身边。记住,除非我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怀里的东西,跟上队伍。明白吗?”
张静轩迎着山鹰锐利的目光,用力点头:“明白!”
安排已定,队员们立刻无声而高效地行动起来。有人出去警戒,有人开始用携带的绳索和砍下的树枝制作担架,有人检查武器装备。石凹内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与之前孤身逃亡时的绝望慌乱截然不同。
趁着这短暂的准备间隙,卢明远挪到张静轩身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小轩,你怎么样?东西……真的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