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之后,张静轩瘫坐在湿冷的地面上,背靠粗糙冰凉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间的闷痛和全身伤口的抗议,喉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枯枝燃烧后的焦苦气息。左臂骨折处传来的剧痛,如同持续不断的电击,让他额角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
手中那截燃尽的枯枝,只剩下最后一点暗红的炭火,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黯淡、熄灭,化作一缕极细的青烟,融入四周翻涌的浓白雾霭。光芒与温暖骤然消失,冰冷与黑暗重新合围,方才洞中与山豹对峙时的惊险与强行凝聚的意志,此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留下的是更加深沉、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与虚脱。
他成功了。用最后半根火柴,赌赢了生机,暂时逼退了那山洞中潜伏的死亡。但代价是,他彻底暴露了行踪(至少对那头山豹而言),耗尽了仅存的火源,并且,身体状况在刚才极度的紧张和后续的奔逃后,正加速恶化。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身体的哀鸣中抽离,侧耳倾听四周。浓雾如同厚重的绒布,将声音层层过滤、扭曲。远处隐约有鸟鸣,更远的地方似乎有溪流的水声,但之前追兵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却仿佛被这无边的白幕彻底吞噬,不知隐匿于何方。这种未知,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心悸。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块巨石附近。山豹可能仍在洞口徘徊,追兵也可能随时从任何方向出现。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贸然在浓雾中穿行,无异于盲人骑瞎马,风险极大。
他需要先处理一下伤口,尤其是左臂。刚才的对峙和奔逃让简陋的固定又有些松动,剧痛难忍。他咬紧牙关,用右手摸索着,重新紧了紧固定用的布条和夹板。每动一下,都疼得他倒抽冷气。接着,他检查了腿上和身上其他几处较深的伤口,有些包扎已经渗出血水,在湿冷的空气中很快变得冰凉粘腻。没有药品,没有干净的布条,他只能草草整理,尽量保持伤口不被进一步污染。
然后,他需要辨明方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能够稍作休整并观察局势的地方。他挣扎着站起,拄着那根断木,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巨石外张望。
浓雾依旧,能见度不足二十步。他所在的这片区域似乎是山坡上一片相对平缓的林地,巨石嶙峋,古木盘虬。根据之前的记忆(从烟道出来后的大致方向),他现在应该位于后山背阴面的中上部,方位偏北。但浓雾严重干扰了判断,他无法确定自己具体在哪个位置,更无法判断通往山外或可能汇合点的路径。
唯一的线索,是水声。右前方(东偏南?)似乎有持续的、较为响亮的溪流或瀑布声。水源意味着可能的下山路径,也意味着可能有人迹(无论是友是敌)。但他不能直接朝水声走去,那太容易暴露。
他的目光落在左前方(西偏北?)一片更加茂密、雾气似乎也更浓重的杉树林。那片林子看起来异常幽深,林木间距很小,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松软的针叶层,行走其上声音会被吸收,且更容易隐藏踪迹。或许可以先进入那片杉林,利用其隐蔽性,向大致的水源方向迂回靠近,同时寻找制高点观察。
决定之后,他不再犹豫。将断木当作探路的工具,先在前方地面戳击试探,确认没有隐藏的坑洞或松软处,然后才迈出脚步,尽可能轻缓地朝着那片杉林挪去。
进入杉林,光线更加昏暗。高大笔直的杉树如同无数沉默的灰色巨柱,刺入浓雾之中,树冠在高处彼此交叠,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地面是厚厚的、潮湿的褐色针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淡淡的松脂和腐殖质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雾气在这里仿佛被树木吸附,凝结成更细小的水珠,挂在针叶尖端,不时滴落,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这种极致的静谧和隐蔽,反而让张静轩更加警惕。他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棵树干后方、每一丛灌木的阴影。耳朵捕捉着除了滴水声和自己呼吸声外的任何异响。在这种环境中,任何突兀的声音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接近。
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了一棵格外粗壮、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杉。树干底部有一个巨大的、因雷击或腐朽形成的树洞,洞口黑黢黢的,内部空间似乎不小。
或许……可以暂时藏身于此,稍作喘息,观察雾势和外界动静?
他小心地靠近树洞,先用断木向内探了探,确认没有动物巢穴或危险。然后,他侧身钻了进去。树洞内部果然宽敞,足以让他蜷缩坐下,甚至能勉强平躺。内壁干燥,铺着厚厚的、陈年的腐朽木屑,散发出一种略带甜腥的木头腐败气息。最重要的是,从树洞狭窄的洞口望出去,视野虽然受限,但恰好能观察到外面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以及空地另一端依稀可辨的、向下延伸的山坡轮廓。
这是一个绝佳的临时观察点和藏身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