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老子眼神好着呢!”王矮子瞪眼,“吓得我没敢靠近,赶紧溜了。听说啊,早年那矿洞里埋着好东西呢,省城都有大人物惦记,偷偷派人来找。这要是真挖出什么宝贝,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祸事来……咱们这些靠山吃饭的,以后怕是连口安稳饭都难喽。”
他这话半真半假,又带着码头工人特有的粗直和忧虑,同桌几人听了,有的将信将疑,有的也跟着抱怨世道。这些话随着酒气,很快就在码头工人间小范围传开,虽未引起大波澜,却像投入水中的石子,荡开了几圈涟漪。
是夜,周大栓和黑炭照例在码头附近潜伏监视。临近子时,果然见到两条黑影从客栈方向摸来,在码头石桩附近逗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迅速离开,方向正是镇西。其中一人身形,与之前监视过的黑影极为相似。
“鱼咬钩了。”周大栓低声道,按计划,他们并未跟踪,只是记下时间和方向。真正的盯梢,由另一组更隐蔽的人手负责。
接下来的两日,青石镇表面依旧平静,但水面下的暗流明显加快了速度。
客栈的胡先生似乎“偶然”从伙计口中听说了周老酒匠和陈老秀才的旧事,开始有意识地向伙计打听周家酒坊旧址的位置、周老酒匠后人的去向。伙计得了老钱暗中嘱咐,回答得半遮半掩,只说酒坊早荒了,周家后人多年没有音讯,倒是勾起了胡先生更大的兴趣。
码头那边,关于后山“有省城大人物派人寻宝”的流言,也在小范围发酵,虽未引起普通镇民的恐慌,但显然已传入某些人的耳中。卢明远暗中留意,发现有两三个平日并不常来码头的生面孔,开始在工人中旁敲侧击地打听流言细节,尤其关注“野猪沟”和“矿洞”字眼。
而学堂里,苏宛音在修订格致课乡土教材时,“自然而然”地将父亲笔记中关于“青云坳子土”的记载编入,并在一次与赵秀才探讨本地物产时,“无意”中提及这种特殊陶土的可能价值与湮没历史。这话或许暂时未传到徐文彬等人耳中,但已成为学堂内部教学资料的一部分,留下了可供追索的痕迹。
与此同时,张静轩以学堂需要添置一批特殊教学图谱为由,修书一封给省城的方励,信中除了照常问候和讨论学问,用只有他们二人明白的隐语,提及“近来镇上颇多探寻旧矿轶闻之人,偶闻‘灰鹊’之名与早年一些悬案似有牵扯,不知先生处可有更多关于此类以文教、实业为名,行不可告人之事的前例可供参详?” 这封信看似请教,实则是将“灰鹊”这个关键代号和对方的可能手法,递到了方励和孟继尧面前。
信由卢明远托付给绝对可靠的船家带往省城。这一步棋,是将外部援手引入局中的关键。
做完这一切,张静轩独坐书房,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连日来的精神紧绷与周密筹划,让他感到一丝疲惫,但心中那根弦却丝毫不敢放松。
计划已如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悄然撒开。网眼对准了不同的目标,投放了不同的饵料。现在要做的,是耐心等待,观察哪些鱼儿会游来,又会以何种方式触碰这张网。
他知道,对方绝非易与之辈。胡先生的谨慎打听,码头新面孔的细致探问,都显示出对方的训练有素和步步为营。自己这边任何一点不自然的举动,都可能引起他们的警觉,甚至导致全盘计划暴露。
他必须比对方更有耐心,更沉得住气。就像父亲说的,越是山雨欲来,越要显得风平浪静。
夜色渐浓,学堂里只剩下他书房一盏孤灯。远处镇上的灯火渐次亮起,炊烟袅袅,狗吠声声,交织成一幅寻常的乡村暮景。
然而张静轩知道,在这片看似寻常的暮色与灯火之下,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每一个细微处展开。信息的传递、流言的散布、线索的伪造、真假的辨认……每一步都关乎成败,甚至生死。
他吹熄油灯,走出书房。清冷的夜风让他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天际已现出几颗疏星,明天,应该又是个晴天。
无论晴天还是风雨,该来的,总会来。而他和他的同伴们,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网已撒下,只待风云际会,看谁能最终成为真正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