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都告诉她了。”半晌,他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三天太阳的咸鱼,“就是挑了一点……对她调查学校案子有用的部分……”
说到有用的部分,梁霖一下子来了底气。
他咳了两声,硬着头皮抬起头,从会议桌的另一头起身,腆着脸往陆川那边凑了凑。
“师父您看,要不是我告诉江暖那些关键点,咱们也得不到这么重要的信息不是——”
趁着陆川还没发火,梁霖赶紧把自己脑海里快速准备好的那套话顶上去,脸上堆出十二分的钦佩表情,语气夸张得像在念舞台剧台词:“看来师父说得都对,魔鬼真是藏在细节里啊!文风的证词真的太重要了,要是没有他提到陈升和陈染吵架的真实原因,咱们根本不可能把两条线串起来——”
陆川上下打量着他。
那沉默的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梁霖的每一寸皮肤。
陆川他当然看见了自己这个徒弟脸上那谄媚的笑以及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讨好的光。
“哼。”
最后陆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梁霖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哼了就好,哼了就是不计较了。他悄悄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
“这次我就先原谅你了。只是——”
陆川吐出的最后两个字像一记重锤,又把他的以为可以安防的心又砸回了嗓子眼。
“以后不准再对那个孩子透露案件的任何细节。”
陆川的目光落在梁霖脸上,“除非你想脱了这身警服。”
梁霖用力点头:“我明白,师父。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
陆川对江暖那个孩子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不是因为她在蒋凡阁案里帮了忙,而是因为她差一点就死在十年前的那个拐卖案子里。
“我绝对不会再让她涉险了。”梁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郑重得像在发誓。
可他不知道的是——两天之后,那个他发誓要保护的孩子,会因为他们警方的失误,落入嫌犯的手中。
看来命运这玩意儿,最擅长打脸。
——手机震了一下。
江暖拿起来一看,是梁霖终于回了消息。
【看来是得定个暗号了。】她打字飞快,【以备后患啊。】
对面沉默了几秒。
【你还想有下次?!】梁霖的回复里能看出崩溃的痕迹,【再说了,我再跟你聊工作的事,那才是后患无穷!】
江暖弯了弯嘴角,继续打字:【所以你们有发现尸体吗?】
对面沉默了。
江暖发出的消息就像扔进了黑洞里,再也没有任何回响。
江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又发了一条:【小气鬼。记得破案之后请我喝柠檬茶啊。】
还是没有回复。
她挑了挑眉,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
就算梁霖不回她也没事。只要她提供的线索对破案有帮助就行。
江暖偏过头,看向卧室书桌上那摞还没翻开的作业本。
后天是周一,又要开始上学了。
想到这里,江暖认命地爬起来,坐到书桌前,翻开了笔记本。
第二天,城市另一端的育才中学地下停车场里,正发生着改变一切的事情。
“陆队,找到了。”
手电筒的光束在地下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中晃动,照出一堵灰扑扑的水泥墙面。几个专业人员蹲在那儿,手里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剥落着墙皮,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碎渣簌簌往下掉。
下面露出了一些与墙面不一样的颜色。,后是有些狰狞的形状,最后是一具人类的骸骨。
骸骨已经有些年头了,骨骼呈现暗沉的黄褐色,蜷缩在墙体夹层里,像一只被时间凝固的,注定永远无法醒来的蚕。
陆川站在几米外,看着那束光慢慢地一点点地勾勒出那具骸骨的轮廓。过于弯曲的脊椎的弧度和蜷缩的姿态将骨架的主人衬托得像一个睡着的孩子。
“初步推测就是陈染。”手下警员轻声说。
陆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堵墙上,像是在透过那层剥落的灰泥,看见十五年前的某个夜晚。
张洋他把一具少女的尸体,砌进了冰冷的墙壁里。
张洋。
对,张洋。十五年前的那个毒贩司机的名字。
这个名字在陆川的心底转了一圈。
张洋是什么时候把陈染封在这里的?
是那晚见到她之后,就直接杀人灭口,就地藏尸?
还是之后又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又潜入校园将陈染藏尸在这里?
相比较而言,后一种的可能性较小。
但是究竟是哪个可能性,陆川也不清楚,这一切的真相恐怕就只有抓住张洋才知道了。
陆川有种模糊的预感——距离他们抓到张洋的时刻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