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市的霓虹早已褪去大半,只剩下主干道的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黄而绵长的光影,像一道道被拉长的叹息。
黑色的宾利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城郊的盘山公路上,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寂静,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以及林薇指尖无意识敲击膝盖的轻响。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译,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口系着领带,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沉稳,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目光专注地落在前方蜿蜒的道路上。
“小姐,我们快到了。”白译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温和,“我已经和疗养院的人打过招呼,林奕少爷那边应该也已经收拾好了,院方交代过,现在是已经是病人们的休息时间,让我们凡事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影响其他人休息。”
林薇轻轻点头,指尖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在里面待了这么久,又蹲过看守所,这段时间我忙着处理我妈的丧事,没时间来看他……他怕是会多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到身心一阵疲惫。
不知道为何,提到母亲的丧事,脑海中仿佛又回荡起了葬礼上那刺耳的乐声。
那一天是个阴天。
来参加葬礼的人并不多。
只有街坊邻居几个人来了。
因为母亲是自杀身亡的,在他们这里,总觉得自杀、被杀并不是善终,不体面,因此来的人也不多,都怕犯忌讳,沾上点什么,也就只有周墨,从头到尾配着她办完了丧事,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是看得出来人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仿佛心也跟着在这一刻死去。
“……我妈的事情,先别跟小奕说,我怕他接受不了。”
“小姐放心,林家那边,我已经嘱咐了其他人,他们也会管好自己的嘴巴。”
林薇“嗯”了一声,白译的余光扫过林薇紧绷的侧脸,语气软了些:“小姐放心,林奕少爷虽然有时候比较冲动,但他是个坚强的人。”
“但愿吧,人总是要长大。”林薇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宾利缓缓驶入康德疗养院的大门,林薇放眼望去,这座坐落在半山腰的疗养院,此刻像一座沉寂的城堡,只有零星几间房间还亮着灯,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疗养院的保安早已等候在门口,宾利停下后,保安对着平板电脑上的预约信息核对了一下人员信息,随后,恭敬地指引着车辆停在住院部楼下。
林薇和白译下车,寒风瞬间裹了上来,带着山间的湿冷,林薇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大衣。
两人并肩走进住院部,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偶尔能听到病房里传来的微弱鼾声,更添了几分压抑。
林奕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房间里模糊的轮廓。
林薇轻轻推开门,就看到林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身上还穿着疗养院的病号服,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小奕。”林薇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他。
林奕没有回头,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和落寞,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译走上前,将手里的外套递给他:“林奕少爷,先穿上外套,外面冷。”
林奕没有接,只是抬眼看向林薇,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为什么要在深夜来接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尖锐的力道,“是不是林家觉得我丢人,觉得我见不得光,只能像个小偷一样,在夜里偷偷摸摸地离开这里?”
林薇的心猛地一揪,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愧疚:“小奕,不是这样的,你别胡思乱想。”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们只是觉得,深夜人少,不会有人打扰你,也不会让你受到不必要的议论。你是林家的人,从来都不是见不得光的,没有人嫌弃你。”
“不是吗?”林奕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里的落寞更甚,“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姐,。温情看我们的时候,就像看两个垃圾,看两条流浪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今天大半夜来接我,应该也是她的意思吧?”他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手用力地抽了抽,想要挣脱林薇的手,“我知道,我生病了,我不正常,你们都觉得我是个累赘,是个污点,所以才想把我藏起来,藏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我也不想回去林家,我想会妈妈那边,林家的人都觉得我是个怪物,我觉得很难受。”
“没有,小奕,真的没有,没有人把你当怪物。”林薇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眶已经红了,“当初把你送到这里,是因为裴医生说,这里的环境更适合你养病,对你的病情恢复有好处,而且当时案子还没有落定,我们也不能太张扬。”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裴澈开具的病情鉴定书,递到林奕面前:“你看,这是裴医生给你开的鉴定书,上面写着你的病情已经平稳,完全可以出院,也可以照常回学校上学。我们没有骗你,你真的好了,可以像以前一样,正常生活了。”
林奕的目光落在鉴定书上,眼神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去接,只是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眼底的犹豫和挣扎。
“小奕,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了。”林薇眼眸暗了几分,抓紧了林奕的手,“从我们回到林家开始,那些人已经恨不得把我们扒皮拆骨,你以为回到破胡同里,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林奕看着林薇,没有说话。
“我们本就是这个城市的蝼蚁,再离开林振寰的视线,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林薇冷笑,“现在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是我们不得不做的问题。”
林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奕。
“小奕,你自己选,或者你可以继续留在康德,这里没有人会害你,你继续和那些无忧无虑的疯子在一起,又或者,跟我一起出去,把外面那些为难我们的疯子都杀掉,抢走他们的所有。”
话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渗人的阴冷,如同魔鬼贴在耳畔的低语。
白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他看着林薇,只感觉自从苏玲死后,她似乎有些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