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楚大人接下来打算去哪?”我又问楚缨。
楚缨笑得洒脱:“江湖儿女,自是四海为家。”
我对楚缨提议说:“楚大人,回西北军看看罢。”
“清暮长大成人了,她先前也在斥候营,如今去了栖雁山马场。”
“我兄长几年前过世,廷先做了木日娜的王夫,涵先整日追着清暮跑。军中老资历的将官们脾气秉性各异,我如今只是打理军中简单事务。”
“我需要熟悉西北军军务的人,作为我的辅佐。”
楚缨沉吟片刻,说她需要时间考虑,我对此欣然应允。
我对楚缨说,日后如果有事需要帮助,只管来京城唐府寻我,我近些日子会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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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的故人不多,有些人活着离开京城,有些人丧命于此后、深埋在黄土之下。
我带清暮去她父母和兄长墓前祭拜过,令颜的墓碑前没有疯长的野草,只有一棵能够遮雨挡阳的苍劲松树,想来是成阳和莲知的功劳。
我也去城外皇家陵寝去祭拜了徐黎,中途路过庆晖陵寝时,我脚步不停。
出乎我意料的是,徐黎的墓前竟然有人祭拜,这人却不是她的儿子庆初。
须发皆白的田大学士看见我,眯着眼睛瞧了一会。
我激动上前,面对田大学士执弟子礼:“弟子唐映,见过田大学士!”
田大学士热情的邀请我们去他家中做客,他年事已高,隐退朝中多年,如今不再担任宫中女学教习,而是随家人居住在偏远的京郊。
我依旧称呼田大学士夫子,田大学士不会再提醒我上课走神,他称赞起我这些年在西北的功绩。
面对田大学士这些夸奖,我不免听得面皮发烫。
我问起田大学士为何会在徐黎墓前,皇陵地处偏远,山上风大,他老人家容易着凉受寒。
田大学士却将他书房桌案上整理好的文稿递给我,说那是他和徐黎师徒二人整理好的古籍批注校对。
“徐小姐生前撰写了一部分内容,在她离世后,是如今的贤太妃娘娘托成阳殿下之手,将这些书稿转交给老夫。”
“这几日,批注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老夫想着要告知徐小姐一声,她当年未竟之事,已由老夫代为完成,她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田大学士说。
我看着桌上厚厚一摞书稿,从中看出徐黎和田大学士不同的笔迹。
我难掩心中酸涩之意,哽咽着对田大学士说:“多谢夫子,您依旧肯称呼徐黎为徐小姐。”
田大学士淡淡道:“徐小姐是老夫此生最为得意的门生,若是连老夫都不记得她的诗文才华,世上又有何人会记得她呢?”
有人敲门打断我们的谈话,来人推门进来,是个妙龄少女。
“来,云雁,”田大学士朝着门口的少女招手,“这是我与你提过的,我的弟子唐映,如今在西北之地,人人称她一声‘二姑娘’。”
田大学士又对我说:“这是老夫与发妻的老来女,名唤云雁。”
田云雁生得一副书卷气,同她父亲田大学士年轻时的气质极为相似。
她走上前来,同我见礼:“小女云雁,见过唐二姑娘。”
“云雁久闻二姑娘大名,心中倾慕已久。今日得以一见二姑娘真容,是小女之荣幸。”
待云雁离去后,田大学士语带忐忑地开口:“老夫这小女儿自幼饱读诗书,尤其对天文星象兴趣浓重。”
“老夫与夫人不忍心老来女过早出嫁,便将她留在家中,多养了几年。”
“夫人也曾试着为小女寻过几门亲事,只是小女酷爱星象历法,她对为人妻为人母之事,尚无什么兴趣可言。”
“老夫听闻,西北民风淳朴开放,万般不似京城之地礼教深重。西北尚有能人异士李家姐弟,作为西北军的幕僚。”
“老夫便想着,不知唐小姐可否看得上小女微末才华,让她为西北效力。”
田大学士语气诚恳,我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笑着对田大学士说:“西北之地初建,自是急需人才之时。眼下西北商路初通,商队尚不熟悉路线方位。夫子放心,令千金的才华,在西北定有用武之地。”
于是,回程西北的队伍里,多出来一个田云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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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会终有离别之时。
我和莲知谁都没有提及离别的字眼,就像过去我和令颜出门时,令颜不喜欢莲知跟着,我就让她留在家中。
莲知问起我路上携带的各种东西,我一一作答,仿佛我真的只是与令颜一同出门去,不等到太阳落山就会回来。
我站在静春宫门口,对莲知说:“就送到这里罢,莲知你送得再远些,我会舍不得走的。”
这诚然是一句非常孩子气的话,西北事务众多,我不可能让玉笙一个人留在西北,处理着一大摊子事。
莲知却当真停下脚步,她伸手替我理好鬓发,叮嘱我说:“记得常写信给我,我只要小姐单独写给我的信,不要和成阳殿下一起的。”
我轻轻抱住莲知,深吸一口她身上好闻的味道。这味道我每次闻到,心情都会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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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行人走出京城那扇气阔的城门,霁华勒马回首,她说:“这回我总算知道,姑姑和清暮姐姐为什么不喜欢京城了。”
霁华伸出手,在空中比划着看不见的界限:“京城不会有西北那样自由的风,只要站在西北的风里,人就会变得轻松畅快起来。”
“京城只有枯燥乏味的礼教,我去哪里都要下跪行礼。”霁华嘟着嘴巴说,她对此很是不满。
“也许,西北的自由之风,终有一日会吹进京城。”我说。
“会的,”李成阙说,“姐姐还在京城,她会全心全意辅佐贤太妃娘娘和成阳殿下。”
京畿官道上,有位斗笠客早早等候在此。
我惊喜地打马上前:“楚缨!你决定回来了!”
性格内敛的女将,笑容清浅地对我点点头。
孩子们在叽叽喳喳说着话,京城长大的云雁还有些不习惯这种氛围,不会骑马的她有些无措地坐在霁华的身后。
廷先喜滋滋地抱着赐婚圣旨,恨不得时刻贴在清暮身边。
清暮无可奈何地白了廷先一眼,由着他去了。
云含和楚缨两位旧相识在说这话,云含恨不得尽数了解楚缨这几年的经历。
不善言辞的楚缨,只好断断续续讲起她这些年的见闻。
李成阙忽然对我提起一事:“玉笙夫人有信来,她说怀照来永宁城了。”
我惊讶地瞪大双眼:“这小子来永宁怎么也不告诉我这个母亲一声。”
李成阙沉吟片刻说:“怀照应该不是来看你的,最近我听人提起过,他时常追在城里那位天才女画师身后。”
永宁城的天才女画师?
我想起来,城中是有那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天才少女画师。
她还是我有次路过永宁城外、一处偏僻村子时,偶然发现的。
少女名唤兰明月,她家中清贫,母亲早逝。同为画师的父亲靠着画画的微薄酬劳,将她抚养长大。
我自幼受到父亲熏陶,自是看得出,少女的画作中,有着透出纸背的蓬勃生命力。
听闻我有意邀请她去永宁城,兰明月只是问我说,那去了永宁城以后,她还能继续画画吗?
得到我肯定的承诺,少女的双眸中爆发出热烈的光采。
于是兰明月来到永宁,如今她已成为城中小有名气的画师。
我摆摆手说:“算了,年轻人的事情,就交给他们自己处理罢。”
李成阙深表赞同,他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开始计划着西北军权移交后,我们去西陆的旅行。
我抬头望向远方,是日风轻云淡、天朗气清。
这一年,新帝登基,定年号为长宁,寓意天下太平、山河永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