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成阳进京诏令的时候,李成阙哭笑不得地问我说:“你们老友见面,我当真也要去吗?”
我有意逗趣他说:“怎么,你是害怕我的昔日故交们,会为难你不成?”
李成阙摇头:“我只是在想,能让你选择逃离之地,该是何等的压抑森严。”
与成阳诏令差不多同时间到来的,是陶江那边送来的讣告。
荣安在某个清晨,以高龄之身,在梦中悄然离世。
远在陶江仍能搅动京城风雨的奇女子荣安,她这漫长而传奇的一生,终于迎来了谢幕。
我托怀照代为悼念荣安,自己不曾去往陶江。
怀照是荣安亲自教养大的孙辈,苏恒的几个子女里,当属怀照与祖母关系最为亲近。
荣安故去后,她的一众老随从们,有些自请离去,有些选择留在怀照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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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成阳的召见,玉笙选择留在永宁城,她让霁华随我一同前往京城。
众人行至京都城门下,霁华目不转睛地盯着气势恢宏的城门,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探寻。
生于西北、长于西北的霁华,此生还是第一次来到京城。
比起霁华,清暮显得冷淡许多。
京城是清暮的伤心地,她的父母兄长皆亡于此。
我担忧地看向清暮,她回我以淡然微笑:“我没事的,姨姨,那些都过去了。”
成阳见到清暮,自是惊喜非常。
她拉着清暮的手,带她去看,她外祖母临终前留给她的那些东西。
临走前,成阳不忘对我说:“他们李家姐弟二人久未相见,自是有话要说。你兄长的女儿霁华就留在本宫这里,她也能和清暮做个伴。”
“宁宁,你回到京城最想见的那个人,正在静春宫里等着你。你拿着本宫府上的腰牌进宫去,无人会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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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处有等候多时的宫人,前来为我带路。
我起初还规矩地跟在宫人身后行走,记忆随着步步深入而被唤醒,我索性奔跑起来,向着记忆中静春宫的方向。
宫人们表情错愕地看向我,但无人出面阻止我的行为。
如今的后宫之主,只会欣然准许我,做出在后宫禁地奔跑的出格行为。
宫中还是老样子,蜿蜒曲折的甬道和高耸坚固的宫墙,将此处构筑成压抑封闭的囚笼。
而我的莲知,就是在这样的深宫中,硬生生斗赢了人心与时间,让我们得以活着再次相见。
我们都经历了过于漫长的等待,我更是走过了千山万水,终于得以迎来今日与莲知的这场重逢。
静春宫里静悄悄的,此地主人有意屏退左右,只为这一刻的相见。
朱红色宫墙下的蔷薇花开得正艳,花丛旁的女子一身水色宫装,听到声音,她慢慢回过头来。
天地间一切色彩在此刻淡去,时光仿佛倒流回故事的开头,人生旅途中的那些人和事,不过是这场重逢下无足轻重的注脚。
我像年少时那般飞扑进莲知怀里,她温柔地抱住我,唤我说:“小姐来了。”
我紧紧抓住莲知的袖子,眼泪先于话语流出来:“莲知,我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和事,再把我们分开。”
莲知俯下身子,她用她的额头紧贴住我的,就像我年少时,她经常安慰我时做得那样:“莲知心里坚信着,小姐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我哽咽片刻,忽然在莲知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像是找到归家方向的迷路孩童,也像沙漠中找到前行方向的迷路旅人。
原来,过往岁月里经历的那些艰难险阻,不过是我为了活下去,再次见到我的莲知,所做出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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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平复时,我和莲知两两相望,不约而同开口:“你的头发白了许多。”
随即我们相视一笑,莲知笑我发髻梳得草率,我笑莲知两鬓斑白。
这几日我和莲知同进同出,无人来打扰我们的清净。
新帝登基后宫空虚,太后薛雯在城外礼佛,据说没个三年五载回不来,如今后宫里是莲知话事。
我恢复少女时的活泼好动,静春宫里的大小角落,被我探究了个遍。
莲知由着我去了,只要我不拆了这静春宫,害得她出银子修宫殿,她乐得陪我一起胡闹。
我见过一次庆初,他是来向莲知提出,敕封莲知为太后之事。
庆初不是先帝庆晖,他到底感念生母徐黎故去后,莲知和成阳二人费心费力,看顾他平安长大。
庆初向我见礼,他依旧称呼我唐家姨姨。
我直呼不敢,陛下多礼了。
我顺势向庆初提起,西北军兵权移交朝廷之事。
庆初对此大喜过望,他登基不久,就算有心收回各地方军队军权,却也担心地方统领拥兵自重,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眼下我代表西北军主动交权,也算是为地方守军做出表率。
见庆初喜形于色,我趁势向他提出,清暮与涵先两个孩子的婚事。
令颜在世时与庆初关系不错,对于清暮这位多年不见的表妹,庆初也不曾抱有什么敌意。
庆初大手一挥,痛快地答应下清暮的婚事。
我放下心来,如此我日后不必再担忧,朝中有人拿清暮的身世做文章,甚至是要她出面联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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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闲暇时打发时间之事,依旧是打牌。
我、莲知、成阳,三缺一,于是我们拉着李成韫坐下,这才凑上一桌牌局。
李成阙坐在回廊下,痴迷地翻看他从宫中书库里找到的古籍。
莲知和成阳在牌桌上对我咬耳朵,她们说,李成阙此人看着还成。
李成韫好笑道:“殿下、娘娘,二位评论家弟前,可否顾及着我这位姐姐还在场?”
成阳摆摆手,她打出一张牌:“成韫你最是通情达理了,想来你不会对你弟弟提起,我们说过他什么。”
话音未落,李成韫拾起成阳打出的那张牌,她将身前的牌尽数推出,脸上笑容十分迷人:“多谢殿下,这局是我胡了。”
牌桌上,我们输牌的三人认命掏钱给李成韫。
天下太平,后宫亦是如此。
如今的宫中牌局输赢各论,我、莲知、成阳,不用再小心翼翼看着谁的面子,反复思考是该赢还是该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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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知忙于宫中事务、分身乏术时,我会带着李成阙和霁华,到城中四处走走。
我此番回到京城,特意带了云含一起。
云含在永宁城时,就是守备府的半个大管家。
回到熟悉的京城唐府,云含更是如鱼得水。
年少时常去听戏的那家茶楼还在,戏折子上多出来几出新戏。
我昂有兴致地坐下来听戏,听到后面却是哈欠连连。
霁华年纪轻,她自是坐不住,便提议说出门走走。
一行人走出茶楼时,我被一个擦肩而过的斗笠客吸引了视线,那人身形看着很是眼熟。
“楚大人!”还是云含眼尖,抢先认出来人。
身穿斗笠的女子回头望向我们,她通身带着风尘仆仆气息,一双眸子却是亮如星子。
斗笠客正是许久不见的楚缨。
我向楚缨问起这些年的生活,她答得简洁:“属下走过许多地方,也经历过许多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