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阳送过赐婚旨意后,倒也没急着离开,她在永宁城中小住下来。
面对老友到访,我也乐得尽地主之谊。
我这些日子会抽出时间,带着成阳在西北四处玩乐。
在此期间,成阳特地叫来清暮,问她要不要回京城瞧瞧。
清暮一口回绝了:“多谢成阳殿下好意,末将如今在军中尚有职务,无法随意离开西北。”
“末将父母及兄长多年前就已身故,末将于京城中无亲无故,也没什么必要回去伤心之地。”
成阳不解道:“清暮,你的祖母尚在人世。”
清暮神色不变:“祖母当年只会责备末将命格有差,将全家人克死,她不会想我回去京城的。”
不明所以的成阳求助地看向我,我对成阳摇了摇头。
生于皇家的成阳自是敏锐地察觉,我当年带走清暮,怕是有着个中蹊跷。
不然清暮会在她祖母冯夫人的照看下,于京城里长大成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成阳再也没有对清暮提过京城里的人和事,她只是时常叫清暮过去谈天说话。
与此同时,廷先与木日娜的婚事筹备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性情素来稳重的玉笙难得来找我抱怨说,她见木日娜总会想起对方杀得一身鲜血的模样,平日里面对木日娜会觉得心惊胆战。
我只好对嫂子坦言,以木日娜如今的地位,廷先去做人家的王夫,等同于是做归义王府的赘婿去了,这对守备府来讲是锦上添花之事。
玉笙听得愁眉苦脸的,比她以前在永寿宫当值时都愁。
我安慰玉笙说:“你和观晨膝下,不是还有涵先和霁华嘛。”
玉笙嗔怪地瞪我一眼:“宁宁,你不要告诉我,你没看出来涵先同清暮之间的情意。”
我张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话了。
如今来说,清暮身为冯氏后人,在冯氏一族覆灭、朝堂不待见世族的情况下,她的身份地位着实有些尴尬。
京中众人会防备清暮别有异心,玉笙会担忧清暮如果成为她的儿媳妇,冯家后人的身份为唐家带来额外的麻烦。
好巧不巧的,清暮这会刚从城外回来,正要找观晨商议军务。
我同玉笙就坐在廊下,清暮将我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第二日,我接到消息说,清暮自请前去新建的栖雁山军马场任职。
我急匆匆找到清暮时,她正在西北军大营收拾行囊。
我劝解清暮说:“你在斥候营做得好好的,何必去那军马场?栖雁山营地不过初建,周边多是屯田士兵驻守,万般不似你在永宁城外军营生活这般方便。”
清暮神色淡淡地安慰我说:“姨姨,我既然选择了从军这条路,自是知道军中生活艰辛。多谢姨姨好意,如今栖雁山马场正是用人之时。我若是将差事办得好,也能获得军衔擢升,于未来仕途而言也是有益的。”
面对不为所动的清暮,我只好将事情挑明了对她讲:“嫂子当日不过是因廷先之事,对我抱怨几句。她本意并非阻拦你与涵先往来。你是嫂子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对你从来也是疼爱有加的。”
清暮放下手上的东西,她用与她那双与令颜一模一样的眸子,清泠泠地望着我说:“姨姨,我正是知道玉笙姨姨怜惜我自幼失怙,多年来一直对我关照有加,所以我更不能同涵先继续下去了。”
“我已经同涵先讲清楚,我喜欢做西北军里的一个普通士兵,我不想做守备府里养尊处优的少夫人。”
清暮站起身来拥抱我,我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当年那个只会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女孩,已经成长为西北军中优秀健壮的女兵了。
“姨姨,我已经长大了,我拥有了保护我自己的力量。我不再是小时候,那个遇事只会躲起来,等着姨姨来救我的那个冯清暮。”
我喃喃道:“清暮,我只是怕你错过心中所爱。”
清暮却对我说:“如果唐涵先真心喜欢我,他会自己追过来的。”
“就像木日娜喜欢廷先哥哥那样,她会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走到廷先哥哥身前,说服观晨伯伯和玉笙姨姨,让廷先哥哥成为她的王夫。”
清暮离开后,我反复咀嚼着她说过的话。
在同成阳见过礼后,怀照也离开了永宁城。
廷先在忙着自己的婚事,涵先顶替廷先代为处理西北军军务,霁华开始向李成韫学习打理火枪坊事务。
近来我从织造坊回到家中,不会再见到以往吵嚷着要吃点心的孩子们,院子里只有观晨和玉笙这对老夫老妻牵着手散步。
我望着多年不变,走上前来迎接我的云含,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云含接过我递来的外套,她语气轻巧地对我说:“小姐,成阳殿下今日来找过您,她说,她在你们常去的茶楼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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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之地哪有什么好茶,养尊处优的成阳长公主喝过几口,便未再碰过手中茶杯。
铺垫了多日,打着送赐婚圣旨名义来到西北的成阳,终于面对我说出来意:“宁宁,本宫需要你的帮助。”
我笑了笑说:“我远居西北多年,京城里的那些事情,我已经不大清楚了,我不知自己能帮上殿下什么。”
这并非我面对成阳请求的推辞或是客套。
京城之内风云诡谲,现在的京中局面比起二十余年前,我家尚在京城时的情形,堪称是天差地别。
随着江太后和宣城大长公主相继离世,再无牵制的庆晖统揽朝中大权。
早在冯家倒台后陷入内部倾轧的京中世族,彻底失去了与庆晖对抗的能力。
昔日士族门阀钟鸣鼎食的煊赫场面,不过是史官笔下微不足道的注脚,偶尔才会出现在街头巷尾说书先生们的故事里。
成阳盈盈望向我:“你就当是在帮徐黎和莲知呢?”
听成阳提起莲知,我脸色微变。
成阳也没绕弯子,她向我说起如今京城里的情形:“夺嫡之事比起想象中来得要早上许多,中宫膝下无所出,除去徐黎生下的皇长子庆初,后宫中另一位有望继位的皇子,便是寒门出身的贺大学士之女、丽嫔所出生的庆溪。”
“事情是两个月前,在莲知居住的静春宫中,庆初喜欢吃的糖水里被人下了毒。”
“所幸庆初无事,因他那碗被下了毒的汤水,让他自己偷养着的一条野猫给吃了。那野猫当场口吐白沫抽搐而亡,把我和莲知吓得不轻。”
“徐黎去世后,是由莲知,也就是贤妃,负责教养庆初。庆初在她的宫中出了事,皇兄自然是要拿贤妃是问的。”
“可我却查到,下毒的那个小宦官,以前是丽嫔宫中的人。”
“徐黎就留下庆初这么一个儿子,我是徐黎昔年密友,也是庆初的姑姑,我想让庆初活下来。可我思前想后,我连自己嫁给谁都无法做主,又谈何保住庆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