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升腾的水汽，他们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彼此。

这大概是十数年的离别后，他们第一次在没有遮掩身份、彼此都较为冷静理智的情况下的相处。

谢长安舀水的动作停了，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情，问道：“怪我么？”

他其实问得轻了，“怪”这个字眼实在算不上重。抛弃对方，辜负信任，还不止一次，这种事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要论及“恨”的。

姬无伤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露出的肩背上尽是青红的痕迹。谢长安心疼地摸了摸，在心里自嘲一笑，心道算了，他怎么有脸问这种问题的。

姬无伤垂眸看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又去看他的锁骨，那儿有一枚浅红色的印记，他们两人身上都有，是结了魔契的证明。

他伸手搭在那枚小小的印记上，像是看不够似的，摸了又摸，然后说：

“不怪。”

谢长安一顿。

真的不怪吗？

姬无伤自己也说不清。

当初谢长安走得如此决绝，留他一人在魔界挣扎求生，那么多个夜晚，痛苦孤寂，连梦里都是对方的影子，他怎么可能不怪呢？

他一边怨恨对方的绝情寡义，一边又抱着无望的希冀，盼着也许谢长安有一天会回心转意，回来找他。

可是没有。不仅没有，谢长安还另收了一个徒弟，十足溺爱的养在膝下，要什么给什么，显得他的苦等像个笑话。

他妒恨得彻夜难眠，一度恨不得把谢长安留给他的所有念想，那把刀、那个娃娃全都毁掉。

后来机缘巧合，碰上金胜玉落单，他没多思考就把对方抓来魔界。金胜玉无辜且气愤地质问他，说他们无冤无仇，抓他作甚。

他只是冷笑。

无冤无仇？

你抢了我的师父这么多年，还敢说无冤无仇？

谢长安果然找来了，演技拙劣地扮作近侍，满嘴谎话，实则不过是想找他那个宝贝徒弟。

他故意让申屠冥调开暗牢的守卫，谢长安马不停蹄地就去见了金胜玉。他当时恨意翻涌，杀心难抑，恨不得立刻就把金胜玉结果掉。

他都已经想好了，杀掉金胜玉之后，谢长安愿意留下来最好，不愿意留下来就别怪他狠心。九幽宫的库房里多的是魔族不传的秘药，随便几瓶灌下去，保管对方老实听话，永永远远地跟在他身边。

可是再后来，他血疾发作，五脏六腑像有烈焰炙烤一般痛苦难忍。谢长安抱着他，哄他，说：

“师父心疼你的。”

“无伤，师父心疼你的。”

心里由恨意堆砌而成的壁垒一下子轰然倒塌，积攒多年的情绪顿时决堤。

他拼命忍着才没哭出来，那份酸涩却从心底一直蔓延到了鼻尖。

恨么？怨么？

说到底，不过是委屈而已啊。

他只是想要谢长安陪着他而已啊。

后来的澡是怎么洗完的，他不记得了。他太累了，心身双重疲惫，靠着谢长安的肩膀就睡了过去。

谢长安将他抱回床上，塞进被子里。

这大概是这么多年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次。身边环绕着谢长安的气息，只要拱一拱脑袋，就能贴上对方的心口。

谢长安看着他的睡颜，无声发笑，又犯了手瘾，想摸对方的脑袋，可手还没伸出去，肺腑间忽然涌上一股咳意。

他不想吵醒对方，拼命忍着点了几个穴，拿着帕子死死捂住嘴，生生把咳意逼回去。

可灵脉受损不是小病，他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帕子拿开，上头是一抹鲜红的血。

姬无伤动了动，他赶紧藏好帕子，揽过对方的肩背轻拍：“师父在呢，无伤继续睡。”

对方的寝衣穿的很松，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蝴蝶骨上的一道血痕，是他刚才趁着姬无伤意识不清咬的。

“怨煞无法消除，但可以引渡。”任逍遥之前告诉他，“若是以灵力强行疏导，可以引入另一人的灵脉当中。”

“方法很多，只要二者灵脉相合即可。”

“不过他的怨煞太重，一次渡完没人受得住。稳妥点的方法是下一个阵，慢慢引，差不多两三个月就能清完。”

谢长安闭目调息一阵，将体内躁动的煞气强行压下，然后在姬无伤身侧躺下，熟稔地将人搂入怀中，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