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妆台上有面铜镜,镜中映出他的身影,白衣乌发,飘然若仙,在这大红色的婚房里一站,莫名显得色气。
屏风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又像是有人在说话,只是声音太轻,听不真切。他想八成是姬无伤,便想往屏风外走,结果刚准备抬脚,却发现他动不了。
怎么回事?
他又试了几次,然而这脚似乎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不仅如此,他全身上下,就没一个部位能自如活动的,就连转个头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谢长安愣住了,随后瞳孔微微放大。
一般来说,进入他者幻境的人,是能够在幻境中自由活动的。他们不像幻境的主人那般,受困于欲望或者心魔,他们不受任何限制,能够自如行动。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
他本身就是对方的欲望。
也就是说,这个幻境中本来就有他的角色。他作为幻境主人的心魔而存在,言行举止、性格谈吐全都由对方的想象决定。
因此谢长安入幻后,只能待在姬无伤想象出来的他的壳子里,一言一行都不再受他自己控制了。
……
谢长安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事实,然后垂下眼,半是无奈半是挫败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么?
他心心念念的徒弟,原来也对他有着同样的心思么?
两情相悦,本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可是他们兜兜转转太久,离别太久,误会太久,悲伤太深,以至于乍一认识到这个事实时,最先浮上心头的不是高兴,而是酸涩。
“师……”
屏风外又传来人声,像是压在喉间,很艰难才说出来的,声音又低又哑,“师父……”
这回他听清了,是姬无伤。
他立刻就想要出去,然而这副身体却冷漠得出奇,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对那些呼唤置若罔闻。
“师父……徒儿,徒儿……”
他久唤不出,姬无伤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
谢长安终于有了回应,却只是一个极为冷淡的问句:“知错了么?”
“知错了,徒儿知错了。”姬无伤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师父罚徒儿吧,徒儿都受着,绝无半句怨言。”
“师父,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徒儿真的知道错了……”
谢长安在屏风后又等了一会儿,这才缓步而出。
只见姬无伤双膝着地,直挺挺地跪在地板上。他是十九岁的装束,墨发用发带高高束在脑后,一身玄色衣袍勾勒出少年人独有的清瘦。
谢长安心疼的要碎掉了,这副身体却不为所动,停在对方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过去:
“说,你错在哪儿?”
“徒儿,徒儿不该……”
姬无伤说得很艰难,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本就肤色白,此刻却眼角眉梢都染上艳色,十足的妖冶旖旎。
情鬼为了诱人沉沦,施加幻术的同时也常会使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姬无伤这副样子,一看就是中了药。
谢长安冷冷看着对方,在姬无伤伸手想抓他衣摆时退后一步,沉声又问了一遍:“你错在哪?”
姬无伤抓了个空,手指颤抖几下,慢慢缩了回去。
“徒儿不该胆大包天,肖想……”他咬着嘴唇,“肖想师父……”
“继续说。”
“徒儿还,还妄想以下犯上,罔顾师徒伦理,有负师父平日对我的教诲。”
“徒儿心术不正……”
谢长安一言不发,他认错的话就不敢停下,说到后来,实在是忍得难受,往前膝行几步,抓住了谢长安的衣角。
他抬起头,对上谢长安冷淡的视线,瞳孔控制不住颤动一瞬,然后竟落下一行泪来。他眼中,十九岁的青涩惶恐褪去,十数年后久经别离的苦痛酸涩上浮。他抓着谢长安的袍摆,神情既困惑又悲哀,强忍着哭腔,几乎是恳求一般问他:
“谢长安,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不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