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黑暗中急速下落，很快就被生死境完全吞没。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长安才从昏沉中醒过来。他从地上起身，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条乡间小路上，周围是田埂和村庄，在夜色下静伏着，寂静得有点诡异。

“无伤？”

他一恢复清醒便马上开始找人，结果四下里寻了半天，没看到半点对方的影子。

难道落入了别的幻境？

生死境之所以危险，就在于它有两重幻境，深层幻境是当年惨剧血案的复刻，而浅层幻境则是闯入者内心的投影——求而不得的欲望、避之不及的恐惧、耿耿于怀的不甘，无论哪一种，都能将人死死困住。

许多人压根到不了第二重幻境，在第一重的心魔里就被困死了。

谢长安忍不住皱眉。他之前紧紧抱住姬无伤，就是想和对方一同入境，有自己陪着，总不至于那么难熬，没成想却还是让人落了单。

一阵夜风吹过，将路旁的树木吹得枝摇叶摆，深色树影在夜色中模糊不清，显得鬼气森森。

谢长安正在思考找人的法子，冷不防被风一吹，下意识吸了两口，随后顿在原地。

风里有股异香，是极为艳俗的脂粉味，好像下了蒙汗药似的，闻起来叫人筋酥骨软，控制不住地想往地上躺。

他捂住鼻子，眼神扫过不远处的村落，终于想起来：

他们以前来过这里，这是姬无伤十九岁时，自己带他来除情鬼的那个村落！

“啊——”

一道轻柔媚声响起，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气。一红衣女子浮在空中，停在他身前，面色惨白至极，唇上的朱砂却艳红无比，“公子，奴家送你一场鸳鸯春|梦如何……”

谢长安迅速退后两步，手下意识地搭上要见忘尘，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刀剑对于情鬼是无效的。

情鬼没有实体，刀剑不伤。它们能窥破人内心深处的渴求，以此编织欲望牢笼，使人困缚其中。

它们并不需要使用武力威胁，因为到了最后，人们往往会自甘沉沦，不愿意从幻境中醒过来，最终成为情鬼的养料。

“公子，躲什么呢？”情鬼追着他飘过来，熏香衣袖拂过他的脸，让他控制不住地头脑发晕，“我看到了，你有心上人。春宵苦短，何必忍受寂寞，我送你去和他团圆不好么……”

脑袋一点点变重，那人的虚影忽然出现在眼前，穿着玄色常服，马尾高高束在脑后，信任而依赖地看着他：“师父，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来？”

他死死咬住下唇，竭力保持清醒。可那虚影却越发鲜明，甚至主动朝他走来，软软地唤他：“师父？”

“去吧。”情鬼伏在他耳畔，轻声诱哄，“不是想要么？何必压抑自己呢……”

谢长安重重呼了口气，抬头看向对方，下一秒，却忽然抽出忘尘，狠狠往自己手臂上扎下去。

剑刃没入皮肉，鲜血喷涌而出，强烈的疼痛终于将他从幻境中带离。

那人的虚影碎裂成片，伴随着情鬼失望的叹息消失于风中。

“真没意思。”

情鬼“啧”了一声，“看着俊俏多情，结果却是个无趣的和尚。”

“也罢也罢，总归还有个小的可以吃。”它咯咯咯笑起来，声音尖细凌厉，让人毛骨悚然，“十九岁的小郎君，那才叫细皮嫩肉呢，吃一口下去能叫人年轻好几岁~”

谢长安下意识握紧了剑柄，另一只手从腰间掏出黄纸，飞快画了几张符，符文凌厉，俱是度灭魂魄的凶符。他看着情鬼，冷声威胁：“放他出来，否则我斩灭你的神魂，让你再也无法转世。”

情鬼轻哼一声，倒是丝毫不惧：“公子要斩便斩吧。”

“只是你那宝贝徒弟已经入了我的幻境，若是我死了，他便再也别想从里头出来。”

它尖着嗓子笑了两声，声音黏腻婉转，“公子，你当真舍得么？”

谢长安捏着符纸，抿唇思索片刻，随后转过身，飞快地朝村里他们落脚的地方赶去。

他们借住在村长家的偏院，姬无伤和他一人一间。出门前他在对方屋内贴满了辟邪符，没成想却还是被情鬼钻了空子。

推门进去，只见姬无伤躺在床上，闭着眼，显然已经入幻。他嘴唇紧抿，好几处甚至被咬破了皮，眉头死死皱着，面色苍白，神情似痛似悲。

入幻之人是叫不醒的，想要助对方脱离，只有和他一同入幻。谢长安没有犹豫，和对方额头贴着额头，闭目念诀，只一瞬便被拉进了对方的幻梦。

……

姬无伤对他心无抵抗，所以他入幻的过程畅通无阻，没遇到一点困难。

谢长安心神稍定，睁开眼睛，入目是一间古朴雅致的屋子，一道山水屏风隔出里外两间，他正身处里间。

身后是一张雕花乌木床，床帐上挂着红色的喜绸，榻上铺着绣金锦被，喜气又艳丽。

他微微挑眉，心想他这徒儿的幻境莫非是洞房花烛夜？倒也难怪，这个时候姬无伤才十九岁，对这类事有所向往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