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伤站在浓重的阴影里,墨发未束,从右肩垂落,遮住了半边脸。两侧墙壁上有烛火静燃,晃动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更显得神色阴沉,好似鬼魅。
他定定地看过来,目光越过前方的金胜玉和狱卒二人,直直对上谢长安的视线:
“师父,不是说好不走的吗?”
他顿了顿,又自嘲一笑,“还是说,又是骗我的?”
脑海里的某根弦被触动,眼前的人影忽然和多年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那是观云二十五年,姬无伤十九岁。
他刚过完生辰,谢长安送了他一把佩刀作为生辰礼,他给这刀起名无度。
又正好接到师门任务,说南边的一村镇有邪祟出没,谢长安便领着他一块去了,让他历练历练,也顺便试试这把刀。
结果到那儿才发现,作乱的居然是情鬼。这类邪祟十分难缠,以编织幻境、诱人入梦著称,刀啊剑的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情鬼能窥破人心里最深处的欲望,以此为饵,化出极为难解的幻境。心智成熟如他都被困了小半个时辰,姬无伤就更别提了,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小腹被自己捅了一刀,面白如鬼,差点儿没把他吓死。
他在床边陪了对方一晚上,姬无伤神智不大清醒,一直抓着他的手,隔一会儿就问一句:
“谢长安,你还要我么……”
他心想这是什么胡话,好端端的他怎么会不要他?但对于病患,他向来很有耐心,对方一遍遍地问,他就一遍遍地答,到了天明,终于把人哄好了。
彻底睡过去之前,姬无伤又问了他一次:
“谢……”
“不会不要你。”谢长安直接回答道,“师父肯定会陪你一辈子的,到了七老八十,路都走不动了也要陪。现在不担心了吧?赶快睡觉。”
可惜物极必反,话不能说太满,他刚立了这样笃定的誓言,第二天就食言了。
那天系统忽然上线,要他立刻回山门,要在入门比试中把金胜玉挑出来,做他的亲传弟子。
任务不能不做,他只能答应,心里想着姬无伤恐怕不会很乐意,估计又得哄一阵子。
谁料当系统发现姬无伤的存在时,忽然发了狂,质问他为什么会和这魔头搅在一起,勒令他立刻和对方撇清关系。
“这魔头将是气运之子最大的敌人,在未来是要被金胜玉亲手诛杀的,你居然还助纣为虐?”系统怒斥道,“你到底还想不想完成任务了?!”
谢长安很硬气地说不想,说他绝不会抛下对方一个人,然后……
然后系统就强行清除了他的记忆,他被掳回平芜山,做了金胜玉的师尊。
他不知道对方醒过来后,发现自己不在了是什么心情。或许会以为他是有事离开,不久就会回来。或许会着急,去田里、去镇上找他,去村长家问,去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打听,直到最后一无所获,艰难发现自己被遗弃了的事实。
又过了八年,姬无伤爬上平芜山,为求见他在山门跪了十四日。而他记忆全失,在系统的操纵下一剑捅穿了对方心口。
那个时候,姬无伤的表情就是现在这样的……
金胜玉打眼一看,发现眼前这人就是那个绑架自己的魔头,当即抽出腰间佩剑,挡在谢长安身前:“你这魔头,胡言乱语什么!我师尊的名讳岂是你能喊的?”
闻言,姬无伤狭长的狐狸眼眯起,轻蔑又不屑地看向对方:“你算什么东西。”
“你!”
金胜玉一向众星捧月,何时受过这等轻慢,当场便气炸了毛,朝着对方执剑便刺。
“魔头,你先是无故伤我,后又辱我师尊,我今日便替天行道,好好收拾你一番!”
姬无伤的目标只有谢长安,对他这种小鱼小虾不感兴趣,因此无度也懒洋洋的,随意抵挡着对方的剑招。
金胜玉大概也看出对方的懈怠,顿时更觉受辱,当即拿出了全部本领,非要逼对方迎战。
谢长安在后面看的心焦,心想金胜玉压根不是对方的对手,若是姬无伤动了真格,他这小徒弟哪里还有命活?
要是气运之子没命活了,他们可都得跟着玩完。
他高声喊道:“胜玉,回来!”
金胜玉打的正专注,根本没听到他的声音。姬无伤却一字不落地听到了,眸光一瞬间暗下去,起了杀心。
谢长安不是爱护他这小徒儿么?不是为了对方三番两次弃自己于不顾么?
好,那他便杀了对方,让谢长安从此只能有自己一个徒弟……
杀心一起,无度顿显凶光,只一击便将金胜玉的长剑挑飞。后者没站稳,摔在地上,无度却依旧不放过他,直逼他的命脉而去!
不好!
谢长安赶紧掷出手中忘尘。
泛着灵光的长剑飞入战局,就在无度距离对方脖颈仅剩毫厘之时,忘尘不偏不倚地挡住了无度的刀刃前。
“刺啦!——”
刀剑相接,发出一阵尖锐鸣响。
姬无伤使了狠劲,力道丝毫不减。谢长安也不敢退,生怕这脆皮的气运之子真就命丧对方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