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个字姬无伤没说出口,只是在唇边过了一遍。
把海捕文书贴满邺都的是他,扬言要把对方做成人彘的也是他,可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候,他反倒不敢认。
就好像外头那层虚张声势的皮一下泄了气,露出底下的惶恐和不安来。
他知道对方是为了救金胜玉才来宫中当近侍。他怕一旦戳破身份,对方就不愿意演下去了,就要离开他了。
可是谢长安读出了那三个字的唇形。
他在床边静静地站了很久,眼眸半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蹲下身,将二指轻轻点在对方的额头,低声念了个诀。
一个能让对方陷入半梦半醒的幻觉,醒来后忘掉一切的小法术。
随着淡蓝色的灵光从指端冒出,姬无伤的眼神逐渐涣散、失焦,最后呈现出一副懵懂茫然的样子,失神地望着他。
“谢长安。”这回对方唤出口了。
谢长安松开手指,落在对方鬓边,四指松松插入发间,温柔地抚弄着,声音轻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过分怜惜:
“嗯,是师父。”
姬无伤愣愣地看了他两秒,然后闭上眼,微微凑近,侧脸在他的掌心轻蹭。
“谢长安……”他呢喃着,声音和脸颊一样柔软,像是温顺的小兽在乞求怜爱。
一阵微风送来苦涩的药味,谢长安这才想起药碗被搁置已久,再放下去就要凉了。他一手把碗端过来,一手扶着人坐起身,让对方靠在自己怀里:“喝药了。”
药汁苦腥,即使还没入口,那发涩的药味就已经熏得人浑身难受。
姬无伤闻了一口便皱起眉头,扭过脸往他怀里钻:“苦,不想喝……”
谢长安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端着碗的手直接僵在了原地。
无他,只因姬无伤从小便是个冷性子,是真真应了那句冰雕玉琢,回话能超过三个字都算好的,何时有过这样撒娇的行为?
难道人长着长着,性子还会变的么?
姬无伤埋在谢长安衣襟处,很快就发觉自己靠着的人浑身僵硬。他以为对方是不喜他这种行为,蹭动的动作顿时停了,随后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开。长长的墨发垂落在他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也一并遮住了他的狼狈与难堪。
谢长安察觉到不对:“怎么?”
可他话还没说完,手中的碗就被对方接过去。
只见姬无伤衔住碗沿,仰头便饮。随着喉结上下滚动,他就这样近乎粗暴地将苦药尽数灌进腹中。
有深黑的药汁从嘴角溢出来,他放下瓷碗,好似没事一般擦了擦嘴,下一秒却因为涩味上涌,剧烈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
深重病气和苦腥反胃加在一块,让他根本压不住喉间翻涌的咳意,直咳得眼尾泛红,溢出了泪。
他受不了把这副狼狈的模样暴露在对方面前,强烈的羞耻感几乎将他淹没。他四处寻找着可供躲藏的地方,可是找了半天,却发现根本无处可躲。
“无伤……”
谢长安终于明白过来。他搂住姬无伤的肩,半强迫地将人拉到怀里,对方一直在挣扎,慌乱又无措,他便俯下身,一遍遍地重复道:
“无伤,师父心疼你。”
“师父心疼你的……”
几息之后,姬无伤慢慢安静下来。谢长安撩起对方的发,别在耳后,露出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颗心顿时软的一塌糊涂。
“无伤喝得这么急,师父准备的蜜饯都用不上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本想着吃一颗蜜饯,喝一口药,结果你一下就都喝完了。”
“不过现在吃也能压压苦味。”他捏着蜜饯,送到对方嘴边,“你说是不是?”
姬无伤靠在谢长安怀里,胸口依旧起伏不定。他紧紧闭着眼,嘴唇也抿着,不肯松开半分。
“无伤是在和师父置气么?”谢长安像哄小孩儿似的逗他,“是不是气师父把药熬得太苦了?”
“师父也不想的,可这药草生的古怪,天生就这么苦。无伤原谅师父好不好?”
“乖,张嘴吃个蜜饯吧。师父知道你不怕苦,可是师父想让你甜一点……”
也不知被哪句话戳中,姬无伤的睫毛颤了颤。他犹豫片刻,终是张嘴,含住了谢长安手里的蜜饯。
蜜饯很甜,甜的他舌头都发麻,却将先前的药汁衬得更苦。
其实说到底,一碗药算得了什么。他尸山血海都淌过来了,还会怕喝药?
他怕的只是谢长安不要他……
谢长安喂了五颗蜜饯,心想差不多了,再喂下去有蛀牙的风险,便把东西收进袋子,塞回腰间。
投喂忽然中断,姬无伤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看过来,好像在问怎么不继续了?
谢长安抹了抹对方的眼下,轻笑一声:“甜食吃多了对牙齿不好。”
窗外夜色沉沉,一轮圆月高挂枝头,算算时间,应该快要到子时。而夜深时分,阴气最重,血疾发作起来也最厉害。
果然,没过一会儿姬无伤便开始出冷汗,即使裹进了厚厚的锦被里还是抖个不停。
他牙关止不住地打颤,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谢长安,我冷……”
“我好冷……”
谢长安心疼地直皱眉,想伸手进被笼里探探冷热,谁知一掀开被子,便露出了姬无伤未着寸缕的胸膛,几缕墨发垂落,堪堪遮住两点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