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那里做什么？”

谢辞呼了一口气：“我爱人和我吵架了，躲在里面不出来。我进去找他，把他带出来。”

“你爱人在里面待了多久？”

谢辞又不回答了。

咨询师见谢辞十分抵触这一类问题，只好先迂回地问一些别的。等思绪稍稍拉远之后，才又旁敲侧击地问道：“小房间里是放了很重要的东西吗？”

谢辞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慢地走向了十一点。于是他站起来，朝医生点了点头，说：“一个小时咨询时间，已经到了。”

咨询师微微皱眉：“没事，不急。首次咨询会免费赠送半小时的加时。”

“不用。”谢辞牵住林燃的手，带着人往外走，“我没有什么问题，谢谢你的咨询。”

咨询师想要挽留，可是谢辞走得飞快，到后来几乎是跑起来，急匆匆地赶回了车上。

他给林燃系好安全带，然后才松了一口气，仰靠到椅背上。

“谢辞。”林燃叫他。

“嗯？”

“储藏间里有什么？”

谢辞怔怔地看着林燃，笑了笑，故作轻松地去拉林燃的手：

“怎么又问这个问题……”

“我让你和咨询师好好聊，你没有听。”林燃说，“你回答我，储藏间里有什么。”

“……”

谢辞闭了闭眼，好几秒后才艰难道，“有个盆。”

“什么盆？”

“狗盆，吃饭用的。”

“还有呢？”

“一把吉他。”

“还有？”

“一张书桌，一个书柜。”

“书柜上有什么？”

“练习册，课本，辅导书，还有……”

“嗯？”

“还有……两个盒子。”

“盒子里装的什么？”

谢辞抿住嘴唇，眼眶通红。他死死地扣住林燃手腕，哑声说：“别问了，阿燃，别问了……”

明明他握得那样紧，林燃却轻而易举地就挣脱开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问他：“盒子里面是什么？谢辞，告诉我，你最聪明了，怎么会不知道？”

“装的，装的是……”

“是……”

骨灰。

左边那个大的，装的是林燃的骨灰。右边那个小的，装的是包子的骨灰。

“是骨灰。”

谢辞终于支撑不住，他要崩溃了。他用力地扳住林燃的肩，双目猩红，语调颤抖，近乎哀求：

“我说出来了，我告诉你了，你别走好不好？”

林燃死于2012年的隆冬。

林大东那一刀捅破了他的脾脏，大出血，ICU的红灯亮了一整晚，没有抢救过来。

第二天凌晨，判定了心死亡和脑死亡，谢辞签了死亡通知书。

第三天，遗体火化，谢辞在现场，骨灰没有选择入土安葬，而是带回了家。

第33天，包子死了，找不出具体病因，前一天还好好的，早上却发现叫不醒了。送到宠物医院，医生说是自然老死。

第96天，谢辞因为过度疲劳，发了高烧。体温烧到四十度，他躺在家里，不想去医院。

第97天，林燃回来了。

林燃陪谢辞去了医院。

医生诊断为支原体肺炎，说情况不好，要住院。谢辞昏迷了两天，第三天醒来，发现林燃还在，躺在他旁边的病床上，很温柔地看着他。

第422天，高考，林燃考得很好，和他一起去了A大。

第425天，谢辞跟林燃表白，正式开始交往。

第1176天，大二暑假，谢辞做量化分析，挣到第一桶金，用这笔钱带林燃去欧洲玩了一个月。

第2327天，谢辞在A市买了房，开始装修。

第2667天，新房装修完毕，谢辞和林燃从出租屋搬进去。

第2697天，谢辞和林燃求婚，求婚成功。

第2699天-第2746天，度蜜月，两个人去了澳洲，在沙滩上晒了半个月的日光浴，成功晒成了古铜色。

第2935天，林燃第一次和谢辞赌气，在小房间里躲了三天没出来。

第3223天，林燃变瘦了，胃口也差，不爱吃饭。

第3411天，林燃开始忘事，记不清日子，搞不清季节，明明二十多度，却还是老穿着羽绒服。

第3622天，林燃忘了戴戒指了。

第3643天，林燃戴不上戒指了。

第3651天，谢辞二十八岁生日，林燃要走了。

“谢辞。”

林燃又轻轻地从谢辞手里挣脱开来。谢辞根本抓不住他。

他很温柔地摸了摸谢辞的眼下，说：“生日快乐。”

为什么现在就说生日快乐？为什么这么着急？以前不都是等到零点？

谢辞很用力地摇头，固执地去拉林燃的手，可是发现握不住，像一团雾气，一抓就散开来。

“不走好不好？不走好不好？”谢辞近乎哀求，“我们先去吃饭吧，你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

林燃笑笑：“不行，谢辞。已经耽搁太久了，你得醒过来了。”

“醒过来好不好？醒过来吧。”

谢辞说“不好”，他拒绝醒过来，拒绝让林燃离开。

可是林燃的身体在变淡，不受控制地消散，像是太阳升起后的雾气，一点点消弭于无形。

幻觉一旦被戳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车外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影遮住投落的阳光。

这里是A市的中心地带，又正值周末，人流车流十分密集。不远处的商场在搞活动，在门口搭了露台，请了歌手过来唱歌。

好巧不巧，又是同一首歌。

“Love me tender, love me true;

All my dreams fulfilled.

For my darling, I love you.

And I always will……”

车内车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谢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副驾驶出神。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林燃还在不在。

黑猫凭空出现，无声地落在车后座上。

于情，谢辞的任务失败了，林燃为谢辞而死，完全是重蹈覆撤，重复了上一世的悲剧。

于理，谢辞却又没有失败。因为林燃在寺庙里许下的愿望，全是关于谢辞的。只要谢辞还好好的，林燃的愿望就算实现。

黑猫看着谢辞的背影，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一甩尾巴，离开了这里。

算了，就算他完成任务，不给惩罚了吧。

毕竟他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自食苦果，受到了最大的惩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