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丘地处北方，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某种奇怪的味道藏匿在风中。

尸体横在路边，蹲在草丛里的流民拿着破了角的碗，目光一动不动，听见车辙声响，才瞪着双眼麻木地看着他们一行人过去，眼里似乎还透着些渴望。

有几个枯瘦的男人尝试着往前迈了两步，只是看见许多带刀的侍卫，又悄悄缩了回去。

越往任丘走，天越冷得厉害，隋垂容身上已裹了厚厚一层氅衣。

她放下马车帘，强压住喉头蔓延至胸口的难受，极轻地叹了口气，安静垂下眼眸，一声不吭。

一股温热包裹住了她的拳头，她猝然抬眼，对上祁云照担忧的视线。

隋垂容轻轻一笑，摇了摇手，示意她没事。

马车里只余徐徐风声，众人脸上都挂着沉重之色，虽然来之前就听人说任丘情况不妙，可耳朵里听到的，总归没有眼前所见来的冲击大。

纵是极欢脱的谭经之，也恹恹地靠在马车上，没了刚出阗京的兴奋之态。

他听闻祁云照要来任丘，一时起意，再加上厌烦了家中长辈日日叨唠，背着两个包袱硬上了马车，还以为不过是场寻常游玩。

结果，方才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娇生惯养的世家少爷何时见过这般惨象。

隋垂容闭眼假寐，她以前总觉得，最惨的无非是住黑屋子吃糙米饭穿粗布麻衣，最惨的无非是她一家蒙冤赴死…

可一路走来，看见外面的人下雨了没地方躲，没饭吃，只能挖树根吃草皮乃至吃土，裹着破席子，冻得瑟瑟发抖。

一双双枯涸的眼如熄灭的蜡烛，白花花的蜡油滴下来，如北地无边无际的风雪，吞噬了所有人的灵魂。

赤地饿殍，怎一个乱字了得。

“看来，任丘比我们想得情况还要糟糕。”谭经之极重地叹了口气，再不复以往轻佻，仿佛一瞬之间就长大了许多岁。

祁云照拍了拍谭经之右臂，声音低沉，“进城以后要做的事还多着，打起精神来。”

谭经之回过神来，眼眶发涩，重重点了点头。

随即，祁云照目光似刀，看向那些目光呆滞的流民，他语调冰冷，“任丘向来富饶，纵使横灾突发，也定有准备，城外怎会有这么多灾民，看来任丘这位江县令，活得够久了...”

隋垂容听见他说的话，一怔，她想起方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是了，疫病发生不过一月有余，怎么会有这么多灾民在城外，按理说，县衙应有安置流民的地方。

难不成…她打了个冷颤，城里已放不下这么多灾民了。

渐渐有刀戈喧嚷声响起，马车已到城门口了，祁云照吩咐人带上一些干粮散与方才路上的流民。

“来者何人？”门卒走到近处，高声开口。

车外的侍从将早已准备好的令牌递到门卒眼前，“朗宁王奉圣上旨意，特领太医院众医士以及药食救助任丘灾情。”

“您稍等，您稍等。”

门卒瞪大眼睛，话里含着几丝不分明的急切，连忙飞奔去另一群人中，手舞足蹈，激动得很，不知在说些什么。

不消一会，人群冲出来一个身材圆滚的人，对着马车门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原是朗宁王殿下，卑职是城门校尉杨晓风，恭迎您进城。”

隋垂容接着马车帘的缝隙朝外看去，只见他嘴唇干裂，面色灰沉，发丝都凌乱不堪，眼里却泛着亮光，好像久旱之人总算得到了一点甘霖似的。

祁云照轻瞥一眼外边的男子，握住隋垂容的手，嘴角微勾，眼里是沉沉的黑，他与她交换了个眼神。

“看来不简单啊。”

热气拂过耳畔，呢喃声传入她耳朵深处，隋垂容不由心脏发紧，没空思索方才的问题，她支支吾吾点了点头，赶忙推开祁云照。

祁云照看着眼前女子，素白脸上悄悄泛红，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他，他喉结轻轻滚动两下，靠在马车壁上，弯起嘴角。

一旁坐着的谭经之直愣愣看着二人动作，渐渐长大嘴巴，不敢置信地指着祁云照，“你…你们二人竟然……”

祁云照没理会他，大声开口，“进城。”

杨晓风脸上带着热腾腾的喜意，连忙跨步移开路中间的拒马，“朗宁王请通行。”

“奇怪，他怎么高兴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咱们谁是他亲戚呢。”谭经之看了看杨晓风泛红的面庞，挠挠头疑惑道。

祁云照哼笑一声，敛去眼中深意，“谁知道呢。”

城内倒是干净宽敞，只是街道人影稀疏，冷风伴着远处升腾的烟雾，整座城仿佛都被这层白雾笼罩着，透着股闷闷的死气。

苍生易阙，醉骨难酣。

所幸不是空无一人，隋垂容掀开马车帘嗅了嗅，“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