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诗何脸上的笑意敛了一下,转眼又恢复到那副无懈可击的表情上,他故作苦恼,“西京战事纷扰,百姓离乱不休,可恨某一介书生,无能为力。”
隋垂容摇摇头,“陈大人何必自轻,武将守国门,文臣端社稷,都是一样重要的事情。”
“多谢隋姑娘开解,是我庸人自扰了。”
他犹疑片刻,缓缓道:“顾将军前些时日本可不必受伤,可他顾念城中百姓,硬是在城门口护着全部流民进了城,可这些流民进了城会占用掉很多口粮,药物…他这么做…为什么?”
隋垂容想了想,“民心才是最重要的,表哥这么做是为大阗收复民心,这些隐形的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他很重要的。南阳不顾平民,肆意屠杀,你说,这样的国家,百姓还有跟从的必要吗?”
“可这样他就无法战胜。”陈诗何低垂眉眼,不知道在说给隋垂容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隋垂容眉眼弯弯,“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才能取得的成功有什么意义,人应该有所变有所不变啊。”
陈诗何怔住,愣愣看着眼前的女子,笑颜温和。
“面目全非……”他低声喃喃道。
隋垂容不解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表情,她又随便安慰了他几句,看见祁云照骑着夜白止在二人面前,翻身下马。
他嘴角轻勾,眼里却没有笑意,走到隋垂容身边,对陈诗何点了点头,“陈大人下朝不回府还在这闲逛,许是事务还不太多?”
隋垂容无奈轻笑。
陈诗何掸了掸白袍,“世子真会开玩笑,在下一时遇见隋姑娘,有缠绕心头的问题想要求个明白,故特意请教。”
祁云照哼笑一声,“陈大人学富五车,竟也有不懂的?”
“在下知道的,不过沧海一粟。”陈诗何轻笑,他看向隋垂容,双手拱起略微弯了弯腰,“今日多谢隋姑娘答疑。”
“陈大人客气了,那我就先走了。”隋垂容笑着摆摆手,往下拉了拉祁云照衣摆。
陈诗何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她动作,他目光微凝,又笑了笑,“再会。”
祁云照感受着隋垂容拉他衣角的动作,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陈大人再会。”
陈诗何笑意温润,他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前面二人一马的背影,轻轻撩开衣袖。
上次手臂上的伤口还剩下浅浅一层,几乎快要看不出痕迹来了,还有几块血痂,如同淡白色的鳞片染了色。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耳里传来轻声的笑语,他抬起头来看向远处,男子一手牵着马,一手揉了揉女子头发,女子轻轻拍了一下他胳膊,眼里带着笑,仿佛在嗔怒他弄乱她发髻。
多美好的一幕啊……
陈诗何拿出一柄拇指长的小刀,轻轻划开胳膊上的已结成的痂,献血从缝里挤出来,蜿蜒在他小臂上,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轻轻笑了。
这算什么?
陈诗何心底生出一股荒谬,刚才某一瞬间,他甚至想放任自己沉沦,在那愣怔的几秒钟光阴,是他汲汲营营这半生里,第一次失控。
这真是个不妙的事情。
“看我干什么?”隋垂容被祁云照幽怨的视线看得浑身不自在。
祁云照垂下眼帘,“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如那些会装可怜的人,让你腻烦了。”
隋垂容哼笑一声,不理会他直直往前走。
“诶!”祁云照见她不接招,连忙拉住她,笑道,“好了好了,我不胡说了。”
祁云照嬉笑渐渐消失在脸上,神色认真,他仔细一寸一寸描摹着隋垂容的眉眼,今日天气骤冷,她穿了一身粉白狐裘,脖子上围了一圈毛茸茸的风领,小脸素白干净,像初冬的第一片雪花。
凝望着她好看的眼睛,他心里流露出巨大的不舍。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唯有你是情有独钟。
隋垂容看着他神色,内心不自觉沉了下去,仿佛是意识到什么,她哑声道:“怎么了?”
祁云照笑了一声,俯下身子轻轻碰了下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风,“我要去任丘。”
祁暄州联合数位朝臣上奏,请昌乐帝下旨选一人带太医药食等物去任丘赈灾,选来选去,竟只祁云照一人最合适。
他虽不屑祁暄州的手段,可手下人来报,任丘瘟疫横行,眼看着要蔓延至全城,西京也在打仗,俨然到了十万火急的时候,他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安然在阗京偷闲。
“垂容。”祁云照声音干涩,目光紧紧盯着隋垂容,像是要把她烙印在心上,“至多三月,等我。”
隋垂容默不作声,半晌,她慢慢抬起头,“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