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一片纯白里，他看见了自己手指的颤动、随心意逸散出的暗紫色气息……
像纯白画布上一滴刺眼的污渍，如此多余。
然而雷诺哈忒现在真的感受到了撕裂心扉般的疼痛了，哪怕被维萨斯用恐惧的长刀捅穿心脏，都不见得有现在这般痛楚。
怎么会被她拒绝？这是雷诺哈忒没有想到的。
“对「虚无」来说，难道还有该做与不该做的划分吗？难道不是所有事物爱恨也都是无关的东西吗？！”
“……你要拒绝我的求救吗？”
他像受了某种能把人一击打倒的打击，不敢置信地望向哈芙忒丝。
与雷诺哈忒的崩溃截然相反，红人鱼此刻的心情，堪比在火山口边迎面吹来了一股清冽的寒风。
可谓痛快！
没有哪一种快乐能比得过亲眼见证仇敌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露出近乎崩溃的凄惨表情。
如果有，那一定是在自认绝无胜算的对比中，发现自己得到了毫无保留的偏爱。
情感的分量就是如此神奇，只需稍稍偏转，就足以让这位身经百战的人鱼战士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灿烂笑颜。
红人鱼亲昵地伸展双臂，近乎雀跃地拥抱了身旁那抹银白的轮廓。
“做得好，哈芙！就该这样，绝不能给这种人渣半点好脸色！”
“唔……”作为回应，哈芙忒丝也从这温暖的接触中汲取到了某种平静的喜悦。总是没有表情的嘴角轻轻勾起一点弧度。
“哈芙……？”
就在这时，那个强行撑着意志、挺过常人无法承受的打击的男人默念出声，语调里带着那种以为自己解开了某项定理，却在同行评审时被人指出有一个微小的估计出现了逻辑裂缝的溃败和后知后觉：
“你……竟然拥有名字？”他竟有些踉跄地前进了几步。
「虚无」，竟然认可了一个名字。
这事实给予雷诺哈忒的冲击，不亚于刚才的拒绝。
最初的原始的「虚无」，怎么会需要名字？就像初生的婴儿不会为自己命名。名字，是自我的起始，是来自他人的定义与牵绊。
有人为「虚无」命了名。这对雷诺哈忒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虚无」接受了这个名字。这是第二个打击。
「虚无」或许因此产生了一些不在雷诺哈忒想象中的变化，这是连环暴击！
风拂过纯白原野，卷起细微的光尘。
寂静中，雷诺哈忒的目光缓缓从哈芙忒丝身上移开，落在一心一意与自己作对的红人鱼脸上。
“真是够了。”
他喃喃道：“虽然早知道不可能平白就要好事发生，但你……实在不可原谅。”
先前那一丝有些脆弱的柔和，如今似薄雾被寒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看待尘土般的漠然。
人啊，甚至无法理解过去的自己。真是可悲。
谁不能给予安慰？为什么偏偏要用情感去亵渎他理想的纯粹？
一秒过后，过去的自己将成为敌人。
“是谁想出了如此精妙的主意？”
伴随这一声类似叹息的语调，雷诺哈忒说出了心中的指责：“为虚无的化身赋予姓名，让她滋生情绪与偏好……”
“将她从纯粹的神坛拉下，变成可以被触碰干扰的存在？”
“你们以为只有知晓这些东西才能让一个人得到幸福吗？大错特错啊！这只是用世间肮脏的情感把一个干净的灵魂弄脏了而已。”
他的目光最终钉在红人鱼脸上，看着她下意识抱紧哈芙忒丝的手臂。
“小红鱼，看看你那快乐的样子吧，你也继承了我的自私，你和我有什么区别呢？唯一的差别仅仅在于此刻，她拥抱的是你，而不是我。”
雷诺哈忒越说，眼神越平静，糟糕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么反倒轻松了，他只要选择自己能接受的那条道路走下去就好了。
虽然他关注的对象好像不怎么在意他，而是第一时间看向旁边的红人鱼，但雷诺哈忒可以用之后这一切都会改变来聊以慰藉。
红人鱼张了张嘴，想要义正言辞地反驳他，却说不出解释的话来。
心底升起的寒意冻结了声音。
扣心自问，她能直视着那双眼眸，坦然说出“这个世界当然美好”吗？
她不能违背自己的心。
所以纵然有万千愤慨，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话语的主导权滑入对方手中。
当海面波涛汹涌时，海底早已不知混乱成何等模样。雷诺哈忒的心境亦如是。表面看来，他似乎已从剧烈的震荡中恢复平静，但事实绝非如此。
在红人鱼看来，雷诺哈忒只要稍稍转动他那颗脑袋，就又是一个恶毒的念头。
红人鱼说对了。
只要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雷诺哈忒便觉得神思清明，力量重回四肢百骸，头不昏脑也不痛了。
他看向两位客人的目光，重新充满了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他抬起手臂。
一阵浓郁的暗紫色光芒涌动，在他腕间凝聚成形，流动的银脉化作边框，卡槽处镶嵌着宛如教堂花窗的彩色琉璃，那是一个精巧别致的决斗盘。
“要和我决斗吗，「虚无」。”
雷诺哈忒对银白的灵体发出了邀请。
“如果我赢了，”他慎重地说道，将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希望获得留在此地的资格。”
“永远。”
“而如果我输了……”
雷诺哈忒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狂热中带着解脱：
“我的一切——我的卡牌，我的卡组，我的灵魂，乃至这具身体……都将归于你。”
“不知道这样的赌注，对于你来说，是否也算拥有了意义？”
纯白的空间里，微风依旧。
荷鲁斯垂首，金色的守护者如同雕塑，光道的战士屏息无言。决斗怪兽生来具备的嗜血因子悄然沸腾——决斗当前，竟是如此令人咋舌的豪赌！那不把眼睛瞪大一点看个仔细，岂不是对不起这一身伤换来的门票？
所有明暗交错的目光都落在银白的身影与暗紫的身影之间，寂静被无限拉长。
灵体看着雷诺哈忒。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点了点头。
白驹过隙之间，一阵清风扬起满地的白花，汇聚入漂浮的灵体之中。凭借着这份多出来的实质，哈芙忒丝暂时唤回了自己熟悉的身体。
由此，声音也能够清晰传达了。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