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雷诺哈忒向着那光芒射来的方向走去。

冷光在水晶廊道中荡漾，为他映出一条隐隐绰绰的道路。

恰好，被他全神贯注凝望的灵体，似乎也侧首望来，这助长了他心中某种情感的萌芽。

视线对视的瞬间，他开口确认她的情况：

“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不对，你究竟为何要以生命的形态出现？！”

“沉重、粘稠，令人作呕，这就是我的领地，令你降临这里的……会是因为我么？”

“你还认得出我吗？还是说，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场千载难逢的邂逅，令雷诺哈忒混乱了措辞。

许多话都是火急火燎地刚说出口，理性便强行打断感性，将混杂了嫉妒、羡慕与巨大向往的倾诉半道截断。

不错，他确实应该期待她不会记得任何事物，毕竟那才是他想要的「虚无」；可这么多轮回积累下来的单方面沉没情感，又让他希望她对他仍残存记忆。

两者都想要的结果，只会两者都得不到。

雷诺哈忒稍微想了想，干脆换了个思路保底：若是她还有记忆，自然最好；要是记不住，也正是他期待的结果。

于是，面对不曾表现出回应的灵体，雷诺哈忒露出了笑意。

他不曾关注，一旁早有人将他的自说自话全都听在耳里，忍耐力已然到了极限。

下一秒，红人鱼的身影猛地横挡在灵体身前。

“给我站住！你这自说自话的疯子！”

“谁认识你？！谁要理解你？！把你那套恶心人的悲情戏收起来！听到没有，我叫你收起来！”

“这里没有人想看！少给我套近乎！”

红人鱼正要继续怒斥，两只护卫的兵器却已如闪电般横插进来。

「古尖兵凯尔柏克」与「古卫兵阿基多」纷纷释放出红与金色的雷光，「荷鲁斯」沉默地举起法杖，「剑神官」与「宿神像」也一同逼近，展露威压。

堂堂正正八打一！

这些完全迷失于「哀伤」的怪兽，化作了强大可怕的战力，要将眼前的敌人挟持，一同拖下海底！

雷诺哈忒的步伐未改，依旧向前，对身侧一触即发的对峙毫无波澜。

“自私的「哀伤」，自大的「愤怒」，自怜的「恐惧」……这便是从同一个源头中诞生的我们。”

他对着陷入战斗曾经的杂质说道：

“向另一个自己寻求获救，有哪条决斗规则说了不可以？”

“你只是体会不到才要阻止。”

话音落下，雷诺哈忒便完全无视了身后剑拔弩张的气氛。

再迈一步，他与漂浮在水中的那道虚幻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

然而，即便离得如此之近，视觉也终究抵达了极限。

雷诺哈忒无法看得更仔细了。

「虚无」的面容依旧映照着海水的底色，自内而外，边缘的轮廓仿佛由无数散发微芒的丝线勾勒而成，飘荡的发丝美丽动人。

他注意到她的方向相较于之前微微有了改变，是在看向红人鱼吗？

但她没有后退……应该是没有拒绝。

这样想着，雷诺哈忒伸出了手。

靠近那道灵体的过程中，他心中驳杂的情绪如同雪花落进火炉，正无声消融散去。

那种沉重的枷锁被剥离，浑身骤然一轻的感觉，让他脸上浮现出近乎恍惚的迷醉。

“对……就是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释然。

“就让我……消融于你吧……”

如同濒临溺毙之人望见了获救的稻草，几乎同一时刻，雷诺哈忒不再满足于仅仅只是感受了。

他带着一种虔诚的贪婪，伸手探向那些构成她轮廓的细丝。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的前一秒——

哈芙忒丝打开了盖下去的陷阱卡。

洋红色的卡牌自她身后的黑暗中竖立，古老的符文随着海流涌出，化作锁链，改写着眼前的景象。

维系灵体形状的丝缕宛如被风吹散的轻烟，跟随符文飘荡。

脆弱哀伤的深海废墟、被卷进来的决斗怪兽，连同整片海域都被一种伟力固定在原地。

一种奇妙的失重感攥住了所有人。

分不清是海水在下坠，还是灵魂在上浮。在近乎本能的闭眼之后——

视野被彻底置换。

取而代之的是松软的原野。

脚下传来了细密温暖的质感，柔和均匀的白色包裹了视线，微风拂过，带着不存在于大地上的澄澈至极的空气，扬起洁白的花瓣在没有源头的光中漂浮。

金光熠熠的怪兽们此刻宛如一幅幅精美的壁画，他们的茫然四顾，所维持的对立的姿态，就像神话故事书上描绘的战争偶像。

纤细的丝线从虚空中游来，将这些不曾放下兵戈的怪兽捆绑——若是他们还有正常的心智，大概会抵抗，但现在他们的精神沉沦在雷诺哈忒的操控之下，而他根本无心抵抗。

“……对不起，我不想消融谁。”

灵体轻声回答着他。

拥抱虚无很简单，鼓起勇气生存才最需要勇气。

有许多人看不透生死大事，觉得死是恐怖的，却不知道他们生活在世界上所面对哪些困难，以及迄今为止仍存在着的现实，都是依靠着心中那股非凡的勇气。

在拥有勇气的人看来，死是如此渺小，它起到的只有一个句号的作用，提醒他们一定要全心全意地将生命投入到自己真正渴望过的那种生活中去，如此才不会等到死亡来临时再产生后悔。

而雷诺哈忒恰恰是看得太透彻了，以至于他渴望得到安宁的心胜过了一切，认为如果能简简单单地沉睡在虚无的怀抱反而是一件美好的事。

因为生命本身没有意义，它需要每一个活着的个体的喜怒哀乐来赋予它意义，而「哀伤」却已经不再认为自己的眼泪有任何意义了。

红人鱼受到的影响最轻。空间的转换让她心头一紧，随即又被熟悉的宁静抚平。

无需确认了，能如此轻柔又绝对地覆盖现实的卡牌，只此一张。

「虚无空间」。

紧接着，漫天的丝线在她身旁重新编织，组合成哈芙忒丝的样子。

“但我的拒绝……”她略微散发出思索者那样忧郁的气质，目光落在雷诺哈忒身上：

“他似乎并不打算听，也对，他听不见的。”

情感上越是渴望靠近虚无，这份渴望便越是鲜明，最终反倒事与愿违。

雷诺哈忒站在纯白的花海中，望向空中。

天空像微微有些棉絮的玉石，轻澈的空气顺着呼吸涌入体内。

他微微低下头，平视自己手中的长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