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圆正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见他们回来了,朝院子角落努了努嘴。
袁微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廊下的小桌边,王姥姥和张大夫各自歪在一张椅子上,面前的酒杯还没收,花生壳和油角碎屑散了一桌。张大夫一只手还搭在酒壶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胡子上沾着酒渍。王姥姥倒是坐得端正些,只是眼睛半阖着,手里的茶杯歪了,茶水流了一袖子,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
“都醉了?”袁微识十分惊讶。
万万想不到,王姥姥酒量这么小,竟然还会跟张大夫拼酒。
“可不是。”张圆从灶房端出一盆热水,拧了帕子给张大夫擦了擦嘴角,“我哥那酒量,到后半场就不行了,阿姐也是,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谁也不肯认输。嗨,醉了就醉了,让他们歇着,不管他们,咱们吃咱们的元宵。”
灶上的沸水早已咕嘟咕嘟冒了半天泡泡。袁微识见要下锅煮元宵,便挽起袖子打算上前搭把手。张圆连忙伸手拦住,轻轻把她往外推:“这里人手足够,不用你来忙活,你快出去。”
袁微识拗不过她,便退到院中。
徐乱、袁微识,再加上昭明与仁和堂两名小童子,几人一道,把方才街市买回来的各色花灯,一一悬挂在廊檐、院角的木架之上。
烛火透过纱绢,在青砖地上投下深浅不一的暖色光斑,整座院子一下子被映得柔和明亮,融融光晕漫过青砖地面,驱散了元夕夜晚的寒凉。
元宵下了锅,白胖胖的团子在沸水里翻滚,张圆拿勺子轻轻推着防粘。不多时便浮了起来,一个个圆鼓鼓地挤在水面上。又浇了两遍凉水,元宵才算是彻底熟透。
张圆带着青禾把盛得满满当当的元宵端上桌。一颗颗雪白滚圆的元宵浮在清冽的汤水里,枣泥、豆沙、黑芝麻花生、猪油白糖四种馅料的元宵,每一个碗里都放上一颗。
众人各色都尝了两个,枣泥的甜糯,豆沙的绵密,芝麻花生的香脆,猪油白糖的流心烫嘴。昭明只吃了两个就放下勺子跑到院子里看灯,两个童子跟在她后面追逐嬉闹。
袁微识也吃了几个,细细咀嚼:“元宵果然与汤圆吃起来不同,馅料十分有嚼劲,连着皮都很筋道。尤其是芝麻花生的,真的好香。”
张圆得意地笑:“那是自然,摇元宵讲究个手稳心细,今年人多,摇得又快又匀。我看以后,这活儿就都得给他们大老爷们干才行。”
等众人都吃过元宵,夜色已深。月亮偏到了西边屋檐后,院中灯影也跟着拉长。已经是要回去的时候了。
但是王姥姥却依旧酣睡,甚至打起了呼噜。青禾给她披上了大氅,她依旧没醒。张大夫那边更不用提,已经被徐乱抬到了后面榻上,鼾声如雷。
袁微识犯起了难。该怎么把王姥姥带回去呢?
张圆摆了摆手:“不妨事,西厢房床铺被褥都是现成的,今夜便歇在这里便是,不必折腾回去。”
徐乱略一思忖,开口道:“也好,那我先送夫人回守备府。”
说罢便唤来青禾,一行人辞别仁和堂众人,徐乱骑马随行护送。夜里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灯还亮着,摊贩们正在收摊,偶尔几声笑语从巷子深处传来。
待到守备府大门口,马车缓缓停稳。徐乱掀开车帘,袁微识扶着青禾的手走下马车。
徐乱却没有下马:“你先进府歇息。我心里终究放不下,那边两个老人家醉成那样,昭明与圆婶子怕照应不周,我得再折返回仁和堂看一看。”
袁微识自己也放心不下,自然不会阻拦:“那你快去,若有事便来叫我。”
徐乱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又策马连夜赶回和仁堂。
徐乱回到和仁堂时,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昭明被张圆哄着睡下了,两个童子也回了各自的铺位,堂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
廊下,王姥姥和张大夫对坐在一张小几两边,桌上摆着茶壶和两只茶杯,炉火煨着,壶嘴里冒着细细的白汽。
两人面色如常,眼神清明,方才那副醉态半点不见踪影。张大夫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啜着,王姥姥往炉中添了一块炭,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张圆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看见徐乱站在院中,笑道:“回来了?这两个人也不知道捣什么鬼,我看他们一点事也没有,便让昭明先睡去了。他俩爱聊到什么时候便到什么时候吧。”说罢打了个哈欠,自回屋去了。
徐乱站在院中,看着廊下那两个人。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在廊下站定。
“我就知道你们有事。”
张大夫抬起眼皮,笑呵呵地看着他,那副醉态果然全是装的,一双眼睛精明得很:“你这人打小就阴险狡诈,诡计多端,我们什么时候能瞒得过你呢?”
王姥姥也转过头来,将茶杯搁回几上,缓缓道:“坐吧。”
徐乱看着他们二人,又叹了一口气,撩起衣摆在桌边坐下。
“说罢,有什么鸿门宴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