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现在就站在沫水的中间,他享受过全淮安百姓的供奉和香火。
所以,他不能置身事外。
纪禾昀在漫天水幕间,对裴敬露出了一个灿烂明亮的笑容,就像他总是对裴敬露出的那样。
裴敬是很喜欢看纪禾昀笑的,纪禾昀一笑,他就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明亮而美好,胸膛里的那颗心也变得滚烫而热烈起来。而纪禾昀笑的时候,眼中波光流转,里面却满满地装着他一个人,他的心中就无比的熨帖。
除了现在。
裴敬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疯狂地朝堤坝上冲去。
“不要!禾昀,不要!”
裴敬把离堤坝最近的一个人一把往后扯,自己往前去,却在下一秒被一道淡淡的金光拦住了。
“轰隆”澎湃的大水冲上堤岸,坝上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水流携着铺天盖地之势,就要把自己淹没,都是脸色惨白,身体僵硬,不知还能往何处逃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柔和的金光从坝上漫开。
温润而厚重的浅浅金光,越扩越宽,越升越高,直至在整段堤坝前立起一道隐约的轮廓。
这道轮廓在洪水的冲击下微微颤动,却始终牢牢地挡在堤坝前,像是从这片土地的深处突然长出的参天大树,为人遮风挡雨。
岸上有许多人见到这一幕,冲着他们大喊:“快下来啊!”
冲上坝面的水浪撞上金光,溅起大片白沫,却始终越不过堤坝去。像是听到了这声呼唤,狂暴的波涛不再继续吞噬坝面,而是顺着被金光阻挡回推的力道,调转方向,往岸上扑去。
原本不少停下脚步的人见状立刻惊叫起来。一朵浪或许会让人觉到轻抚,可成千上万的浪头汇聚到一起,却只能让人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在天灾面前宛若尘埃。
“快看,那是什么!”有人指着河水中间叫道。
一道巨大的金色虚影从沫水中间缓缓升起,端坐如莲。只见那虚影缓缓向前伸出一只手掌,掌心翻转,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一握。
天地仿佛静了一刹那。
方才还携着毁灭之势而来的巨浪在抵达河岸的瞬间,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后猛地拉扯,只顽强抵抗了一个呼吸都不到,就又向后翻滚回落,落在沫水中央,发出重重地响声。
苍茫而庄严的声音空然回响在山谷之中:“今日水患,有天道之变,亦有人事之咎。本不该越界而涉。”
“然此方百姓,奉祀殷勤,香火未曾断绝。心诚所至,感召而来。虽为微末土地之祇,既受一境之供养,自当担一境之责。草木有灵,人畜有情,皆在土脉之中,岂忍坐视?”
水声并未消失,却在这道声音下从粗重变得渐渐平缓。
众人还沉浸在世间居然真有神灵,不仅有,而且还现身保护了他们。
由惊转喜,不知道是谁带头,有人跪了下来。
慢慢的,更多的人跪了下来。脸上带笑,眼中有泪一个接着一个。岸边,坝尾,石阶上,泥地里,草坡旁,不分老少,不分男女,全都面朝着堤坝上方那道如同镇压天地般的虚影,虔诚地下拜。
神灵在上,天佑我淮安百姓。
只有一个人始终站着。
裴敬站在人群最前面。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嘴里仍旧毫无知觉地说着,直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声梗在喉咙里,再也无法说出话来。
所有人都被土地神幻化而出的金色巨影摄住了心神,没有人注意到,在虚影最底下的中心,还有一个人。
虚弱感从身体深处不断地涌来,纪禾昀却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攒了这么久的神力,总算支撑他到了这一刻。
但神力已经只剩下一个手掌大小那么多了,纪禾昀估计,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和上面那个自己化出的巨大影子一起消失。
意识到这一点,纪禾昀突然慌乱起来,他急忙朝岸上看去,看到了地上跪着的百姓,还有裴敬。
熟悉的身影早已不复平日里冷静淡然的模样。衣摆溅满了泥浆,靴面上全是湿漉漉的泥痕,额前的碎发被汗和水汽黏在脸上,唇上似有血迹,脸上的血色却褪得一干二净。
纪禾昀一下子就心疼了,还有愧疚。都怪他刚刚没有提前告诉裴敬,可事从情急,没来得及啊。
他掂了踮脚,想通过两人之间的契约传话给裴敬,可惜神力已经不够。
纪禾昀发现,自己的指尖和脚已经开始慢慢变淡,连带着上面虚影的对应地方也开始缓缓消失。
来不及了,再晚,马甲就保不住了。
纪禾昀只能保佑裴敬的眼神够好,而且一直看着他。他朝着裴敬的方向笑了笑,做了个口型:等我。
纪禾昀睁大了眼睛,试图看清裴敬有没有给他回应。但周遭的山和水开始忽明忽暗,眼前渐渐模糊,纪禾昀咬了咬牙,转身往身后的沫水中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