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增加整体的稳定,上了堤坝的每个人都被麻绳系在了一起,这样可以随时借助前后的力道稳住自己的身体。
但张娃子毕竟是个成年的男人,突如其来地就朝堤坝下面倒去,还是对系在一条绳上的其他人产生了不小的冲击力。
下坠的力道顺着绳子传来,将纪禾昀的重心猛地往前拽了一下。他身体略微一晃,裴敬在岸上一下子就变了脸色,抓着绳子的手上现出几根青筋,急忙往河边走了好几步,等看到纪禾昀站稳了身体,安然无恙,这才惊觉自己背上已经全都是冷汗了。
幸好有绳子拴着,张娃子并未直接落入水里,而是被绳子拉着吊在了半空中。
他家里人多,孩子生病后更是十分雪上加霜,即使有了官府的赈灾粮,他也是一半拿给家中老小糊口,另一半要拿去买药,自己根本吃不上几口,身体早就十分虚弱。
可听到二十两银子的报酬,张娃子根本没有犹豫,就也跟了上去,却没想到眼前一花、脚下一滑,差点丢了性命。
被冰冷的河水一浇,他才清醒过来,立刻一只手抓住绳子,另一手胡乱向前挥舞,试图能找到借力的地方。可惜水流太急,他始终没法子靠自己将身体扳正。
出了这样的事,石头肯定一时半刻是不能往下扔了。临近的几人小心地挪动脚步围了过去,还有一人跪到坝沿,伸出手去试图够到张娃子的手腕。
眼看坝上乱成一团,再这么下去其余的人也有可能遇上危险,裴敬另找了一根粗壮的麻绳,大步走了过去。
“绳子系在腰上不好使力,用这根另外的,让他抓住,尽快把他拉上来。”
立刻有人照做。粗麻绳从顶上抛下去,落在张娃子身边不远处,溅起一小片水花。张娃子赶紧拼尽全力往前捞,第一次滑了,第二次终于抓住,立刻紧紧地攥紧了这根救命稻草。
“拉——”有人喊。
四五个人同时用力,绳子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水珠顺着绳股往下淌。张娃子的身体从水中一寸一寸地被拖上来,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是腿。他整个人瘫在湿滑的石头上,整个胸腔猛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喘着喘着就咳了起来,最后吐出一大口水来。
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只有纪禾昀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一紧。
午时了。
顾不上堤坝中的缺口其实还差一些才能被完全堵上,纪禾昀朝着赵虎急声道:“快,赶紧让前面的人动起来,先下了坝再说。
纪禾昀脸上的焦急担心不似作假,赵虎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纪禾昀说的往前面喊了几句,坝上的队伍开始缓缓朝前移动。
可一来,连日的大雨使得脚下的石头湿滑无比,再加上刚刚又出了张娃子的事儿,众人自然更不敢加快脚步。
而张娃子虽然被拉了上来,浑身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靠别人搀扶着,才能勉强动起来。
如此一来,就更慢了。
在某一个瞬间,风忽然停了。
这种突然的安静,反而令人更加不安。
纪禾昀猛地抬头,朝远处的沫水尽头望去。脚下传来极轻的嗡鸣,持续不断,越来越响,越来越明显,好像有什么在地底深处苏醒,开始翻滚。
河面上那些原本还在一波一波翻涌的浪头,也变得急促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前方逃窜。
一个较为年轻的汉子站在坝顶,脸上露出僵硬的惊恐。他举起手,指向远方:“水——水来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河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道灰白色的天际线。那线带着一种无声的、不可阻挡的速度,在极短的时间内越来越宽、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快跑啊!”终于有人嘶吼出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天际线飞快地靠近,让人看清了他的真实面目,浑浊的、灰褐色的,裹挟着断裂的树枝、翻涌的泡沫和泥沙。
水声灌满了天地。
堤坝上却还有人。岸上的百姓虽然如同受惊的鸟儿一般四散奔逃,却也并没能跑得多远。
纪禾昀站在堤坝上,看着巨大的飞速靠近的水墙。他忽然回头看向裴敬的方向,有一个身影,逆着人流站在岸边巍然不动。
他看见裴敬失去了往日里冷静自持的淡然模样,冲着他大声喊道:“禾昀,跳,跳下来!”
有神力护体,纪禾昀即使跳进汹涌的急流中也并不会受伤,而裴敬手上还有牵着他的绳子,可以保证他不被冲走,拉回到岸上。
可是,坝上的其他人怎么办呢?
堤坝的修复并没有完完全全,一旦被大水冲垮,那些还没有跑远的百姓怎么办呢?
几天前才刚刚辟好的土地,好不容易升起炊烟的屋舍,又要怎么办呢?
都在一场大水中付之一炬吗?
不可以的。
裴敬是淮安赈灾治水的主官,出了事难辞其咎。
而他,作为被供奉的人间神祇。如果他并没有来淮安,没有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论是生是死的业障都算不到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