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禾昀洗漱完,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窝进了裴敬怀里。屋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落在屋前的石阶上,细碎而绵长。窗前的烛火随着雨声跳动,纪禾昀看着看着就觉得困意上涌。
他抬头亲了一下裴敬的下巴,准备叫人睡觉,却见裴敬的面色有些紧绷,眼神虚虚地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纪禾昀戳了戳弹性极好的腹肌问道:“怎么了?”
裴敬摇了摇头,柔声回道:“没什么,只是希望这场雨不要下得太久。”
可惜,天不遂人愿,两天以后,裴敬还是冒着大雨,站到了刚刚修好的沫水之堤边,肩头已经被雨水洇湿出一大片深色。
纪禾昀躲在伞下,伞边拉出一道道细细的、不断的水帘。纪禾昀站在裴敬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就在两天前,他还觉得这青山长河落日,是极漂亮的美景。可连着三日的大雨模糊了群山的轮廓,只看得出匍匐着的黑色阴影,如同巨兽的脊背。
而沫水,则好像巨兽,不断发出轰隆轰隆的怒吼声,水面早已不再平静,波涛翻涌,撞击着河岸和刚刚修建好的堤坝,卷起澎湃的水花。
吴明也赶了过来,他的声音在大雨中显得有些模糊:“又是这么大的雨,今年淮安怕不是同水犯冲。”
他抹了一把脸,语气中带着庆幸:“幸好赶在大雨前将这沫水的堤坝修好了,淮安的百姓,还有这么多的庄稼田地,刚刚开始休养生息,再经不起一次水灾了。”
不知为何,裴敬的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他沉声对吴明道:“从城中再调些人手过来盯着,若是这雨只在淮安境下便罢了,若是整个江北平原都在下雨,何时发水只是时间的问题。”
“另外,找人同城外的百姓说,提前收拾东西,如果真有大水过境之时,也好早做准备。”
可裴敬没想到,不愿意离开的人会这么多。
吴明苦笑道:“卑职都跟他们说了,可他们就是不肯走啊。说是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又有了自己的屋子和田地,如果让他们白白地舍弃,还不如直接要了他们的命。”
裴敬闻言皱起眉头,吴明赶紧补充道:“不过他们说了,愿意听从裴大人和官府的调遣,等到必要时,加固沫水的堤坝。”
裴敬看了一眼远处星罗棋布于河谷之中的屋舍,对吴明道:“罢了,你尽快带着人,在沿河岸边,在筑一道防潮提。”
等回到城中府衙内,裴敬和纪禾昀早已浑身湿透。纪禾昀将瓢泼的大雨关在门外,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煮了两碗姜汤来。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他也就罢了,裴敬可千万不能生病。
纪禾昀捧着热乎乎的红糖姜茶,小口小口地喝,被辣得吐了吐舌头。上一世,他住在城市中,就算雨再大,被无数的高楼大厦分割以后,无法穿透钢筋水泥的雨,也只是让人觉得不方便,却不会生出恐惧的心思来。
可直到在自然之中亲眼见到连天的雨幕,他才惊觉,在天地面前,众生平等得渺小。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对裴敬开启夸夸模式:“还好你效率高,来了这里以后抓紧时间把那个堤坝给修好了,要不然前一次灾还没赈完呢,下一次灾就要来了。”
之前裴敬测算过,冲垮淮安的那场大水已是百年一遇,而只要是不超过此等规模,有新修好的堤坝和开辟的新渠,足以抵挡。
所以担心归担心,却也只是因为,新辟的农田和屋舍泡水后会损坏不少,并不是为了淮安城的门户和百姓的安危。
·
纪禾昀做了一个梦,梦里整座淮安城都泡在浑黄的水里,只露出屋顶尖尖的檐角。断木、柴草、门板,牲畜,还有人。
明明梦是没有声音的,纪禾昀却好像听见了他们声嘶力竭的求救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还好,是梦。
【滴——滴——滴——,警报,警报:淮安城沫水堤已开始损坏,明日午时前后将发生整体崩塌。届时洪水将淹没全城,逾万人将丧命或受伤,请宿主立即采取行动!请宿主立即采取行动!】
【紧急任务:修复堤坝,阻止洪水泛滥】
【任务奖励:无】
【任务失败则扣除宿主现有九成香火点】
这一刻,纪禾昀多希望自己还在梦里啊。可显然,系统这家伙许久不来,一来就扔了颗炸弹,直接把纪禾昀炸醒了。
系统还在脑海中发出刺耳的警示声,纪禾昀已经顾不上什么,攥住裴敬猛地摇了摇。裴敬的睡眠平日里就不深,一下就被摇醒了。
他见纪禾昀跪坐在身边,咬着下唇,面色惨白,身体还有些微微发抖,立刻起身沉声问道:“禾昀,怎么了?”
纪禾昀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有些发颤,短短几个字说得艰难:“裴敬,堤坝出问题了。”
吴明从床上被人叫起来的时候,显然魂还不知道在哪个温柔乡飞,闭着眼睛穿衣服,衣服都来不及穿齐整就被拉了出去。
这位云都来的钦差裴大人,不知道发了什么病,要大半夜的去视察堤坝,他作为淮安治水的主官,自然要陪同。
虽然有一肚子的问号和怨气,但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裴敬比他大了许多级。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问敲门的下人:“给裴大人看茶了没有,家里的灯怎么没点起来啊,要是怠慢了裴大人,你家老爷我可保不住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