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安静得只剩下木柴噼啪的声响。
纪禾昀蹲在火堆旁,手里翻着肉串,油脂滴落,火苗一窜一窜,冒出烟来,香味也就跟着飘散在空旷的河岸上。
他烤了一会儿,翻个面,再烤一会儿,再翻个面,然后腾出一只手来,在身旁的小竹篮里寻找下一个目标。
河面波光粼粼的,风从水中心吹过来,到了岸边就变大一点,把火苗吹得偏斜几分,带走瞬间就恢复的热意。
纪禾昀盯着手里的肉串,忽然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裴敬那边怎么样了。
想来应该正热闹着。穿绸着缎的官员们,意气风发的书生们,坐在雕花的桌子旁,推杯换盏,高谈阔论。
这个说“久仰久仰”,那个就回“幸会幸会”,他以前在电视剧里看过好多次这样的场景。
纪禾昀暗暗撇了下嘴,要是放在半月以前,裴敬就是从那些当官的身边走过,他们或许都不会抬一下眼皮。
一个穷酸的乡下人,不过是千千万万读书人里面丝毫不起眼的一个,可一旦上了榜,立刻就不一样了。帖子递上门,笑脸迎上来,酒席摆上桌,什么俊彦、栋梁,好听的词瞬间都贴到了身上。
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纪禾昀把烤好的肉串拿起来,吹了吹,咬了一大口。五花肉烤得刚好,外焦里嫩,鲜香适口。
利益这东西,还真是有意思。
纪禾昀又咬了一口肉串,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对啊,利益!
在这个世界上,财帛利益最动人心,那,是不是也最动妖怪心呢?
他放下肉串,看向河面。河水依旧平静地流着,根本看不出底下藏着一尾会和他讨价还价的青鱼精。
祭祀、报仇,它真正想要的,只是这些吗?
青鱼精总是提起他的子孙们,想来后代在他心中的分量应该很重。
他在这条河里已经活了三百年,底下肯定还有两百年的、一百多年的、几十年的,大大大大,大到数不清的一家子,不知道有没有已经能化形的。
应该有的吧。
化形这件事,对妖怪来说是不可否认的大好事,能入世开智,对修行大有好处。可化形之后,一下子到了人堆里,如果什么都不懂,不仅会被骗,还有可能被人捉住,抽筋剥皮,最后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有了!
如果,他能给青鱼精的小辈们找个正经的地方待着,让他们能慢慢地融入人间,还能有点儿赚外快的机会,就跟乌青锦娘他们一样。
这样的诱惑,不知道青鱼精还能不能拒绝。
纪禾昀又开始重新烤东西了。只不过这次,他把烤好的肉串,从竹签上撸下来一半,朝河里扔过去。
“啪嗒”一声,油亮亮还带着热气的五花肉落在水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就沉了下去。
他又烤了一串腊肉和香菇,还有土豆和红薯,都是自己吃一半,再扔一半。
扔下去的东西在水面上漂一漂、晃一晃,然后就不见了,可水底下依旧安安静静的,没个声响。
直到纪禾昀拍拍手,从篮子里拿出了压箱底的两根淀粉肠。
他把淀粉肠串到竹签上,架在小火堆上慢慢地转。
当第一滴油激起一小簇火苗时,淀粉肠所向披靡的霸道香味就出来了。
也不光是为了勾引那条青鱼精,纪禾昀自己也想吃!他把淀粉肠转得慢些,好让三百六十面,每一面都烤得均匀。
淀粉肠的外皮已经渐渐开始变色,有几处烤得久些,颜色就更深,肠衣里是包裹不住的扎实肉感。纪禾昀敢打赌,这时候只要轻轻在这根肠的任何一个地方轻轻戳一下,它就会立马爆开!
已经脆中带韧的肠衣被咬开的瞬间,汁水烫得纪禾昀微微一缩,可又舍不得松口。一丝甜味吊出了肉的鲜,绵密厚实的口感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这次的东西扔下去,这次终于有了反应。
淀粉肠沉入水底片刻后,水底下就翻起了一个大大滴浪花,接着,就有庞然大物从水下深处猛地窜了上来。
过了一小会儿,水面哗啦一声响,扑腾起的水花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偏偏避开了纪禾昀和他身边的那一小堆火。
青鱼精从水里探出半个脑袋,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纪禾昀的小篮子。
纪禾昀的嘴角翘了起来,但他没立刻往那边看,而是从篮子里拿出剩下的那根淀粉肠串好,架在火上,继续慢条斯理地转着,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
“咕嘟”,原来大青鱼咽口水的声音都这么响。
纪禾昀装作没看见,继续烤他的淀粉肠,青鱼精的眼睛也就跟着一圈一圈转,纪禾昀都怕它把自己给转晕了。
出了水面以后,大概是香味变得越来越浓,青鱼精终于忍不住用尾巴拍了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