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官道上的马车碾过黄土，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这是去往锦州府城最近，也是最安全的路。

路面看着平坦，车厢里却晃得厉害。这会还是早晨，马车刚从驿站出发不久，纪禾昀已经开始面色发白，早就没有了七天前那股新鲜热乎劲。

纪禾昀靠坐在角落里，身后垫着个垫子，马车一颠，眼皮就是一跳。

起初他还硬撑着，尽量让自己坐得直些，不过半个时辰，纪禾昀就败下阵来。他撩起帘子往外面看了一眼，啊一样的山，一样的路，毫无新意。

纪禾昀放下帘子，腰也软了，背也塌了，最后整个人直接往旁边歪了过去。

裴敬的肩膀恰到好处地接住了人。

“难受？”裴敬低头看纪禾昀。

纪禾昀闭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话音刚落，马车大约是碾到了一颗石子，又重重地颠了一下。

老天啊，他从前明明是不晕车的啊，这古代的路况真是太差了。纪禾昀不挣扎了，整个人往旁边拱了拱，整张脸都埋进裴敬的肩窝里。

“禾昀，再坚持一下，按时间算，今天我们应该就能到府城了。”

纪禾昀没力气，浅浅地抬了下眼皮，示意自己听到了。裴敬没再说话，从怀里摸出了小布袋，挑出一颗乌黑的梅子，递到纪禾昀嘴边。

梅子抵到唇边，纪禾昀闭着眼睛张嘴就接了。

梅子酸酸甜甜的，含在嘴里，压住了翻涌的恶心感。纪禾昀眉头松了一点，人也更软了一点，往裴敬身上又靠了靠。

裴敬将布袋收好，一只手腾出来，轻轻扶住纪禾昀的腰，让他靠得更稳当些，另一只手覆在纪禾昀的眼睛上，温热的手心替他遮住漏进来的光。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咕噜咕噜的响声。

到底是刚起来也没多久，纪禾昀想睡也睡不着，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道：“裴敬，你说，锦州府城是什么样的啊？”

“府城诶，应该比青石镇要大上好多吧？”

纪禾昀眼睛还闭着，声音里却带上了点藏不住的兴奋，像小孩子要去赶庙会似的。

“我并未去过。”裴敬回道：“只是听说，锦州府也算是大胤最大的州府之一了。”

“最大的之一啊。”纪禾昀无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边，嘴角已经开始向外咧了，“我原本觉得青石镇已经挺热闹了，那府城里，得热闹成什么样啊！”

纪禾昀扒拉开裴敬的手指，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定有超级多好吃的！”

裴敬也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嗯，等到了就知道了。”

纪禾昀露出了点向往的神色，头又重新靠回裴敬肩上，伸出一只手念念有词地开始盘算：“等到了之后，咱们先找地方住下。”

裴敬看纪禾昀精神转好，也乐得他继续，点点头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住客栈太不划算了，我们还不如租一个小院子，不要大，但要干净点儿的。离你考试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月呢，这样既清净，咱们也能自己做饭。”

“好。”裴敬说。

“等安顿好以后，我们得找时间去拜访陈先生，哦不应该是陈大人，周山长的信得亲自送过去，不能假手他人。”纪禾昀接着说道。

裴敬喜欢看纪禾昀认认真真规划着他们日子的模样，纪禾昀每说一句，他就应一声。

“然后，你也得找时间去街上各处看看，尤其是读书人和学子多的地方，有机会的话也可以和他们多交流交流嘛！”

“我们毕竟是从小地方来的，虽然我觉得你是最厉害的，但博采众长总是好的呀。”

“你听见没有呀？”纪禾昀感觉到裴敬的手臂把自己往身边揽了揽，但没回话，于是用手肘往旁边捣了一下。

裴敬其实对与那些或是眼高于顶，或是满口酸话的书生酸儒聊天并无什么兴趣，在他看来，有时间不如陪着纪禾昀一块儿摘菜更有意思。

但既然纪禾昀要求了，到时候他便去走走过场就是。

马车继续向前走，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田埂、树林、远处的山影，还有路过村庄边时看见的炊烟和偶尔一声犬吠。

车厢里，裴敬又往纪禾昀嘴里塞了颗梅子。

纪禾昀嚼着嚼着，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诶，裴敬，你说乌青乌彩他们能把咱们的炸鸡铺子经营好嘛？”

裴敬想了想后答道：“我想，大约是不成问题的。”

纪禾昀来了点兴趣：“这么肯定？”

裴敬笑了：“我这是对你的肯定。”

“我们禾昀有手段，会收买人心。”裴敬说道：“走之前，你不是跟他们说，以后赚的钱都三七分账了。”

纪禾昀点点头。

“那他们自然不会不好好干，毕竟现在就不是打白工了，也算他们自己的生意了。”

是啊，不是打白工了。纪禾昀觉得裴敬说得对，不过那什么收买人心还真是抬举他了，纪禾昀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只是单纯的觉得那几只山鸡精干活挺卖力的，也不算太坏，要是真剥削过头，哪天奋起造反了怎么办？

还不如给点甜头，反正大头还是他自己拿，他离开青石镇以后，炙鸡坊里的所有事都要靠乌青他们自己拿主意，还是应该给人家一点报酬的嘛。

纪禾昀还记得，他走之前把几个小妖精叫到跟前，跟他们说以后给开工资，干得好年底还能分红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