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蜜浆粘稠,阻力颇大,他臂膀肌肉绷起,动作沉稳有力。渐渐地,随着纪禾昀神力的引导,缸中之物慢慢融合,颜色也趋于均匀,泛起细腻的光泽,清雅的梨花甜香与粮食的醇厚气息开始交织。
纪禾昀在一旁感知着缸内的每一分变化,每次刚出声,裴敬就能恰到好处地调整力道和速度。
偶尔木杵撞到缸壁,裴敬下一次便会放轻动作,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他也只是偏头用肩膀蹭一下,目光始终专注着手里的活计。
封盖之前的最后一道工序,裴敬凝神等待纪禾昀将最后的“月凝草”精华打入缸心。冰蓝光华没入缸中的瞬间,裴敬手中的木盖稳稳落下,严丝合缝。
几乎同时,纪禾昀手中飞出数道青芒,如同活物般沿着缸口缝隙游走一整圈,化为一道简易却有效的灵封。
大功告成。
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看向对方。裴敬脸上沾了点蜜浆,自己却没察觉。纪禾昀指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示意,裴敬一愣,抬手去擦,反而将蜜抹得更开了。纪禾昀眼中笑意绽开,裴敬的眼神有些无奈,片刻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陶缸静置于角落,淡淡的发酵气息隐隐透出,与庙中檀香、梨花香混在一起。
等两人放下手里的东西,日头已经西斜,暖金色的余晖洒进土地庙的小院,给忙碌了一天的两人身上都镀了层光。纪禾昀伸了个懒腰,旁边裴敬的肚子也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
心头大事落下,纪禾昀就开始有心思琢磨吃了。
“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胃!”纪禾昀振作精神,疲惫被食欲冲散了不少,“去溪里捞条鱼,晚上咱们吃顿好的!”
裴敬提起墙角的背篓便出了后门,纪禾昀总觉得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上不少。裴敬动作一向迅捷,不过两刻钟功夫,便拎着一条还在甩尾的肥美鲫鱼回来,鱼鳞在暮色里闪着银光。
小厨房里,纪禾昀已经摆开了架势。
他接过裴敬处理干净的鱼,在鱼身两侧利落地划上花刀,用少许盐和姜片腌。铁锅烧热,“滋啦”一声响,油花欢腾,鱼皮迅速收紧,煎出金黄的脆壳。
烹入黄酒,再撒上一大把紫苏叶,盖上锅盖焖煮,很快,一道紫苏鱼就躺在了桌上。
纪禾昀掀开旁边碗,里面是中午打卤剩下的一点肉末,这会正好派上用场,用来做个肉末茄子。
茄子滚刀切块,过油稍炸至表面微皱,就着底下的油把蒜末爆香,下肉末炒散,大火收汁,每一块茄子都裹上了油亮酱色,软糯入味。
还有一道鸡髓笋,这道菜纪禾昀曾经在直播时尝试复原过,虽然清爽,却实实在在是道功夫菜。好在食材现成,取春笋取最嫩的部分,切成细条,在加盐的沸水中快速焯烫,捞出后立刻浸入凉水,保持住脆嫩的口感。
再取一小块鸡胸肉,细细地剁成茸,用一点点蛋清、盐和清水调成糊状。
锅里的清汤是用鱼骨和鸡架熬的。放入笋条,慢慢淋入鸡肉茸,小火熬着,等鸡肉茸凝成细嫩的髓状,附着在笋条上,扔几颗枣子进去权当点缀。
最后,是两碗热气腾腾、颗粒分明的大米饭。
一荤一素一汤,菜色不算多,却样样透着用心。
两人就着院子里的石桌坐下,劳累一天后,谁也没多说话,埋头就开始吃。
纪禾昀捧着碗,碗里是裴敬夹给他的最大的一块鱼腹肉。他一边扒着饭,一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裴敬吃饭很快,却并不粗鲁。
昏黄的余光映着他低垂的眉眼,平日里的冷硬和警惕,在食物的热气种化开了许多。
这样的日子其实真的不错,纪禾昀心里喟叹一声。烟火和陪伴,都曾是他困在繁忙学业和社交压力中时,渴望的最简单而踏实的温暖。
可惜,这是在异乡。
这个念头像一滴冰水,悄无声息地渗进心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不知道这土地神的身份是馈赠还是枷锁,更不知道他和裴敬,这两个被命运凑到一起的异数,前路究竟通往何方。
未来如笼罩在浓雾中的山路,看不清下一步是否是坦途。
“发什么呆?”裴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纪禾昀回过神,才发现裴敬不知何时已吃完了饭,正看着自己。他连忙扯出个笑:“没事,吃撑了瞎想,话说我们的酒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周山长的青睐。”
纪禾昀起身想收拾碗筷,裴敬却不让纪禾昀动手,纪禾昀只好旁边站着,把裴敬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净,两人就这样挤在小小的石台旁。
裴敬将最后一只碗从纪禾昀手里拿走摞好,忽然开口,声音在潺潺水声中显得很平静,“你酿的酒一定不会差的,我相信你,别太担心。”
话很简洁,纪禾昀心头那点因迷茫而生的微凉,却被轻轻熨帖了一下。他侧过头,对上裴敬的目光,里面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是啊,”纪禾昀笑了起来,这次笑意漫到了眼底,“酒会好的,我们也一样。”
至于那迷雾般的未来,就等走到眼前时,再去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