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有土地神像的是正殿，打开正殿的后门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有颗不知是死是活的老枣树。

两间相对的厢房，左厢房旁有间灶房，灶房外有个小门，打开后是一片空地，站在门外能看见绕着溪头村的一弯清溪。

推开左厢房的门，裴敬不由得呛了两下，这里看起来比前面的正殿更为残破，但好歹有床和桌椅。

裴敬估摸着自己一时半会不会离开土地庙太远，既然做了土地神的神使，那借土地庙的地方遮风挡雨想来也是应当应分的。

天色还早，裴敬又去村里买了一把香，应该能烧个十天半个月。卖香的老头还是躺在摇椅上，见裴敬又来很是诧异，裴敬没有多说，买完香便离开了。

大胤朝拜神之风旺盛，神庙林立，时有大小神迹发生的故事传到各地，自然也有不少在其中浑水摸鱼之辈。

裴敬听到老人在身后嘀咕，估计又是个走投无路求神拜佛的，那土地庙都废了多久了，果然是外乡人。

裴敬摇摇头不去理会，他从前对神鬼之说更加嗤之以鼻，但现在，真真假假谁又知道呢？

裴敬回到土地庙，找了块布，浸透清冽的溪水，拧到半干，先从神像身上擦起。

裴敬小心地用指腹摩挲神像的脸庞，泥塑的神像十分粗糙，被一层尘土覆盖。之前听到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他总觉得这样的声音背后的表情应该是生动的。

他又试着叫了叫纪禾昀，土地庙中依旧只有他自己空荡的回声。不知道纪禾昀现在是否有意识，他看着湿布擦拭后露出泥胎的眉眼，心中难免有些异样。

供桌上厚厚的灰垢也慢慢地软化，溶解，露出底下质朴的木纹。

裴敬往供桌上的碗里倒了点水，最后擦干净香炉，点上了三支香。

暮色四起，夕阳慢慢沉向天边，浓烈的的橘红与金紫泼洒般流淌过土地庙后连绵起伏的山峦。

纪禾昀慢慢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燃烧着的青香，接着，比之前干净整洁许多的正殿映入视线，却不见裴敬的身影。

他试着唤道：“裴敬，你在吗？”

裴敬的应答从后面传来。

之前通过神力的蔓延，纪禾昀猜测土地庙的空间应该不小，但非生即死的弦一直紧绷着，一直无暇顾及。

通过裴敬的描述才发现，他的土地庙麻雀虽小，但也是五脏俱全。

“你饿吗？”没人就算了，但旁边明明有个大活人，静默的气氛就难免让纪禾昀心痒。

纪禾昀对裴敬可以说完全不了解，把人诓着留下后也还没什么机会聊天呢。但人嘛，总少不了一日三餐，用吃的起话题总是没错的，再说，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裴敬倒是完全没客气，点点头道：“我刚将灶房打扫出来，是有些饿。”

裴敬的脸上有一层灰尘和汗水，中午的经历让纪禾昀已经不指望裴敬做饭了。他便让裴敬去溪边洗把脸洗个手，起灶烧柴总会吧。

中午挑的野菜还有不少，过夜后就不新鲜了，食材虽然受限，不过好在灶房里锅碗瓢盆和菜刀都还在，纪禾昀决定晚饭就简单做个红薯饭和野菜蛋饼。

纪禾昀看了看系统，香火点又涨了六点，面前还燃着的香无疑是裴敬上的。

纪禾昀用这些香火点又换了食材。羊毛出在羊身上，得让自己的神使吃饱吃好，才能踏踏实实为自己这个土地神干活。

纪禾昀让裴敬用门口的石头磨了磨刀，去掉红薯外皮后切块，将米淘洗好后倒入陶罐。他在上面铺一层橙黄的红薯块，加水到恰好没过，再寻块干净的木板盖在上面。

等木板被蒸腾的热气顶得微微颤动，发出细密的噗呲声，将鸡蛋磕进碗里。

蛋液快速搅打，泛起细密的泡沫，野菜切碎放入蛋液里，等锅烧热后，碗一倾，碗中的蛋液便“刺”的一声流入锅内。

蛋液边缘快速凝结，变色，膨胀出蜂窝状，一缕带着焦香的微烟升起。锅底的蛋液中心还在冒泡，边缘已经凝结成有焦黄脆边的薄壳。

另一边，米饭吸饱了水分变得晶莹剔透，红薯焖得软烂，甜味丝丝缕缕地渗入到米饭中，整个瓦罐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蜜色。

暮色透过窗棂漫进来，阿婆去世之后，裴敬已经许久没感受到这般的烟火气了。

饭后，裴敬开始整理包袱，纪禾昀看着裴敬的动作有些慌，裴敬不会是觉得这里的日子过得太苦想反悔跑路了吧。

这么一想，纪禾昀忍不住开口问：“裴敬，你要走吗？”

裴敬听出了纪禾昀语气中不加掩饰的失落，想起全村人因为他的离开而高兴的样子，心中微动，随即解释道：“我并未要走。”

“只是这次冲动离开家里，只带了很少的东西。既然答应做你的神使，自然要常住庙里，我回去将家里的铺盖还有其他能用上的东西都搬过来。”

“那你家里人还会放你走吗？”

裴敬一愣，随后声音微沉道：“我没有家里人了。”说着就继续埋头整理包裹。

“我明天去村里看看能不能借个车，好多拿些东西，以以后再回去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得知裴敬不是跑路，纪禾昀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第二日清晨，裴敬上完三炷香后，对着神像一拜，转身踏过门槛时，纪禾昀冲着他的背影道：“裴敬，早去早回，一路顺风！给你一个土地神的祝福！”

裴敬牵了牵嘴角，一道微不可察的土黄色光芒在纪禾昀话音落下后，没入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