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岐大蛇不由觉得好笑。先前那些妖魔打着他这蛇神的名义作恶时他便见过只身前来询问究竟的须佐之男,被桀骜不驯的高天祖师亲手养大的孩子就连做事风格也学了十成十,丝毫不惧他神祇名头,但在最后发现那些事情与他无关后,这须佐之男还特意上门自谢,虽说有些事情被误会多了,他根本不放心上,但这还是头一次发生。
不过,早在须佐之男诞生之初,他便清楚自己命途轨迹因稚子发生了变化,须佐之男本身顺应天道而生,错综复杂的命途最终都将与他这位最后一位神祇产生无限可能。
“好人做到底。”八岐大蛇坐在一旁木凳上轻饮茶水,人间买回的糕点一如既往地有些索然无味,他只吃了一两口便放回碟上,神明早已辟谷,不需要任何吃食。
“你是……”
八岐大蛇回眸看向身后床榻上初醒的人,半挽起的金发没了那一小节树枝而悉数散落身后,将那本就清瘦的身躯更衬单薄,白色里衣系带有些松垮,衣襟下露出大片若隐若现的肌肤,隐约能瞧见锁骨下还有细长金纹。
“你终于醒了呀,素盏鸣。”他特意唤了声须佐之男在宗门内的名号,看着那张精致面孔流露出的茫然,心底也有了猜测,他反手支着脑袋,浓密柔顺的黑发从指缝间溢出,“我救了你,你该如何报答我呢?”
须佐之男眸底的茫然并不作假,沉吟了片刻回答道:“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八岐大蛇起身的动作带动了脖颈垂挂而落的青白珠粒,他缓步走到床榻前垂眸俯视着面色苍白的须佐之男,玩味的念头从脑海里很快冒出——人间百年风华光阴,他是时候该顺应天道重归滚滚红尘。
他也想想看看,日后恢复了记忆的须佐之男又会拥有怎样美味神情。
“常话说,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他笑意盈盈地弯下腰来与须佐之男平视,看到那双鎏金色眼眸中倒印着自己的轮廓,没由来觉得心头被重重敲击了下,仿若漫长神生中所丢失的那块无名碎片终于在今日得以修复,这种感觉并非第一次,在须佐之男那次误解他只身跑来与他对峙时便已经出现,“素盏鸣,你该不会连这个也忘记了吧?”
这是天道所赐予他的。
这是完完全全独属于他的。
暧昧不清的低沉嗓音在须佐之男耳畔响起,他盯着八岐大蛇那张妖治昳丽的面孔有些失神,鎏金瞳孔因诧异而微微瞪大。
他只是失忆了,不是连常识都忘了。
“你……我……”须佐之男嗓音有些生涩,一时间不知道该要说些什么,最终只得试探性问了句:“你我先前并不相识,我……我们这样是否会不妥?”
“并无不妥。”八岐大蛇伸手将须佐之男垂落的碎发别至耳后,骨节分明的手指状似无意擦过了须佐之男泛红的耳廓,最后故意拂过了那枚悬着金珠的碎色耳坠,“你的命本就是我的,你的人亦是我的——况且我们早已相识,你先前误解了我并承诺我只要我想要的,你都会取来,如今我想要你,你该兑现承诺了。”
八岐大蛇并不担心须佐之男会拒绝,一来须佐之男一旦承诺过的事情便会达成;二来这本就是天道所向,他们冥冥之中自会相互吸引,哪怕什么都不做,天道也会让他们命途牵连一起。
被接触到肌肤引起密密麻麻无法说清的酥麻,须佐之男双唇无声嗫嚅了几下,眸光流转,无法反驳的他只得点点头承诺了这个不成样的报恩途径。
八岐大蛇唤来少男少女蛇魔取来笔墨,裹挟着世间万千神力的鎏金字迹在火红婚书上缓缓落笔,一笔一划,笔峰有力,不久后一份完整的婚书便呈现在八岐大蛇眼前。
“素盏鸣。”八岐大蛇指引蛇魔托举着婚书与笔墨抵到须佐之男面前,眉目弯弯,那张昳丽的面孔多了分蛊惑性,“该你了。”
须佐之男定定凝望着他片刻,常年持剑的细长手指接过蛇尾包裹的毛锥,在婚书最后落下自己的名讳。
几乎是落下的那一刻,婚书上鎏金字迹散发着无法忽视的光芒,上面的字迹瞬间消失不见,被青蓝业火灼烧出的焦痕毫无预兆地在婚书中央显现而出,没有业火灼烧出的烟雾、没有业火灼烧出的声响,婚书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焚烧着,一点点向外扩散直至彻底将这份婚书燃烧殆尽。
“……这是?”须佐之男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鎏金色眼眸倒印着这份在眼前消失不见的婚书,指尖方才触碰到青蓝业火时,并没有任何被业火灼烧的痛楚。
“夫人,这是我们拜过天道的象征呀。”不紧不慢从须佐之男手指尖取过毛锥递给周身蛇魔,他微笑着俯身啄吻上须佐之男额间金色神纹,“而不久后我们将在天道见证下成婚。”
之后他们的确过了段蜜里调油的愉悦生活,直至须佐之男终于恢复了记忆,带着恢复后的本命配剑连夜回了宗门。
说是回,但更像落荒而逃。
03.
“夫人,醒来后我寻找了你很久。”
八岐大蛇手掌握住剑身不紧不慢滑向剑柄,脚步缓缓走向须佐之男,直至在须佐之男面前停留,他们身高本就相仿,不需要任何一方低头抬头便能从对方眼睛探索到自己身形,八岐大蛇抬手另只手覆上须佐之男脸颊。
……什么很久,大师兄这分明才刚回到宗门没过一天吧!你今天就来这也算久吗?想逃但怕在这时候引起两人注意的小师弟默默腹诽着,他扯了扯嘴角,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你真残忍啊,夫人。难道恢复记忆后第一件事就想怀着我的子嗣对我始乱终弃了吗?”八岐大蛇故作无辜地问,赤红蛇目视线缓缓下挪落至须佐之男小腹,“但夫人想来是忘了我们的婚书早已拜过天道,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须佐之男眼眸沉沉,恢复记忆后失忆那阶段的记忆一股脑涌进大脑里令当时的他一度慌神。
他与蛇神交集也仅仅只有那次误解,以至于仍旧无法明白八岐大蛇这样僭越的行为究竟是缘为什么,腹中早已孕育的骨肉如今无法舍弃,大脑纷乱浮杂的思绪也搅得他无法安宁,最后只得趁着八岐大蛇出门时迅速回到宗门里——他并不想那么快就面对八岐大蛇。
八岐大蛇放开紧握天羽羽斩的手,剑光一闪,须佐之男倏然将天羽羽斩收回鞘中。
头顶树叶一直在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可八岐大蛇知道,须佐之男这还是心软了。
“……跟我去拜见师父。”
果不其然,他终于听到了须佐之男不算冷静的嗓音,嫣红攀爬上须佐之男双耳,那双漂亮的鎏金眼眸直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