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佐之男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八岐大蛇不止一次地在狭间思绪起这个无趣至极的问题，狭间的日子漫长而单调，打发无趣的时间便是去思绪那些无趣的问题，他想过很多，从人间三月的漫山春色到夜空中无数次绽放的烟火，以及那似乎永不磨灭的雷光。

一想到须佐之男。

八岐大蛇都觉得死气沉沉的狭间变得鲜活热烈起来。

远在神狱相遇之前，八岐大蛇便远远窥见与恶神厮杀的须佐之男了，裹挟着雷电而来的少年神将哪怕自己深陷泥潭也无法阻拦他认准的步伐，他一次次从泥潭中走出，又一次次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黑暗始终无法将他身上光彩夺目的光辉彻底吞噬殆尽。

纤长瘦削的身姿高高屹立恶神尸首之上，漫天下起的雨水冲刷去须佐之男身上浓重的血腥气，雷电凝聚而成的长枪从他手中消失，而等到雨过天晴时，剥开云层的初阳光辉悉数照耀进了那双无波无澜的鎏金色眼眸里。

那是八岐大蛇第一次因须佐之男而滋生出怪异情愫。

仅仅一眼。

无可避免地被其深深吸引。

他的认知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身影，他的心脏因为捕捉到有趣事物而愉悦着、兴奋着。

霎那间，他意识到了，须佐之男未来一定会让他漫长的神生获取无数乐趣。

后来，八岐大蛇这才恍惚意识到，须佐之男仿佛与生俱来拥有这样吸引人的能力，无论哪个时空的须佐之男都是这样。

他从六道之门内通过月读不算完整的时空法阵穿越回过去，从过去改变未来走向，时间长河推动他走过无数个不同的时空，唯一不变的是他与须佐之男不死不休的命运纠缠。

而无论哪一个时空的须佐之男，都耀眼无比，深深吸引着他所有。

杀死须佐之男的无数个时空里。他无数次剥夺了须佐之男的神格，无数次指引着骨蛇骨刺穿透须佐之男纤细却有力的四肢，无数次夺取须佐之男相较短暂的生命，无数次亲眼见证那束雷光最终没入泥潭，却也难掩身上光辉。

须佐之男对他而言究竟算得上什么？

当又一个领先于须佐之男降临的时空中，他再次尝试将须佐之男彻底拉入泥潭之时，被奋勇反抗的雷霆划破脸颊，伤痕以极快的速度修复，他却抬手抹了把蛇血涂抹在须佐之男苍白的双唇上。

天照化为太阳洒向人间的光辉为被架在骨蛇上的须佐之男披上圣洁的纱衣，而看着那双暗淡无光的鎏金色眼眸没了生息，燎原之火一点点从中退却。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和那些没有了须佐之男的时空一般无趣。

唯独须佐之男无可替代。

唯有须佐之男是他漫长神生中，穷极一生也无法吞噬的耀眼雷光。

04.

“再与我说说话吧。”八岐大蛇第一次轻声唤出了那具骸骨的名讳，“须佐之男。”

而意料之中，回应他的只有纷纷落下的樱海。

没有了须佐之男灵魂的骸骨无法给予他想要的回应。

须佐之男在千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无人知晓的世界角落里，他陨落时甚至无人能够替他悲鸣。

所以，那双鎏金色眼眸在注视着他时是什么模样的呢？八岐大蛇漫不经心地回忆着过去的画面，可无论他如何努力，与须佐之男相关的一切化为了空白画面，他再也想象不出那双鎏金色眼眸再次看向他时的模样了。

恨也好。

怨也罢。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须佐之男正从他的命运中一点点剥离，一点点化为虚无。

意识到这点，八岐大蛇不由轻笑了几声，笑话自己长达千百年的执念困境竟然落了如此寂寥的结局，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骸骨身旁坐下，冰冷的手状似无意地覆上骸骨的手骨。

八岐大蛇忽然有些困了。

强撑着睡意，倚靠樱树的他侧过头静静打量着骸骨，落樱飘落骸骨身上凭填几分无法言喻的美感，而在他眼中，那具残破的骸骨竟逐渐长出了血肉。

仿佛又一次独自度过了千年那样漫长，八岐大蛇不由自主紧紧地盯着那张重新覆上血肉的面孔，那张已经近在咫尺的、精致漂亮的面孔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般，只是那胸廓没有任何起伏弧度，就连睫羽都不曾为此颤抖一下。

八岐大蛇颇为炽热的视线滑过那张面孔上的每一处细节，艰涩地与所剩不多的记忆缓缓重叠。

“须佐之男。”他双唇张了张，随后露出了一丝笑意，唇上妖异的金鳞牵动显得狰狞，他感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因为须佐之男再次沸腾起来，“你又赢了。”

一直毫无动静的须佐之男嘴角极其缓慢的翘起，也许重新拥有了血肉的神将大人做了个好梦吧。

但现在。

八岐大蛇紧紧扣住须佐之男的手，以不容拒绝的强势力度穿过指缝，牢牢将小了一些的手十指相扣。

他后仰着头靠在樱树上，抬眸望着头顶仍纷纷落下的樱花花瓣，缓缓闭上了早已困倦的双目。

“好眠，我的神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