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能源液不够用了，他不能跟莫里亚说"我需要更多"，他的工作量没变，型号没变，配额不会因为他说"不够"就增加。

他也说不清"不够"是什么意思。

不是干活不够，是活着不够。

这个念头让他停了一下。

活着？

他什么时候开始用"活着"这个词了？

仿生人不活着，仿生人运行。

他是一台机器，机器运转需要能源，能源不够就加，加完了继续转，就这么简单。

但能源不够。

他看着自己的左臂，仿生皮下是能源液的注入接口。

莲在外面跑配送，她在外面待久了会出问题，动作变慢，脚步会停顿，跟所有在外面待太久的仿生人一样，她需要能源液。他匀给她了，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他不知道莲为什么一定要出来，她有她的理由，他没问过。

他转身往外走，他还要去搬东西。他的步伐跟平时一样稳，节奏均匀，像一个永远不会有问题的仿生人应该有的样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算。

走到信号塔下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塔身上的指示灯一明一灭，绿的，正常的，跟每天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灯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只在空中飞舞的萤火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莫里亚说"不要多好心"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几乎不像一个驻点队长在下指令。

她没有追问那个"需要的人"是谁。

达想，她大概是猜到了什么，又或者是根本不想猜，队长不需要知道这些，她管的是数字和物资，不是谁在帮谁。

但她在过来之前犹豫了吗？

他不确定。

他重新迈步，把视线从信号塔上收回来，莱纳已经忙完了，他准备回自己待机的位置。

莫里亚回到办公室，重新打开那条消息。

"已记录。如消耗持续异常将安排例行检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会有人现在来查，但数据留底了。

下次再出现异常，公司一旦调出记录，这条异常的记录就在那里，和她搪塞的回复放在一起。

她又打开驻点的异种活动上报记录，看着自己之前报的那些数据。

异种确实在变多，她写的每一条都是真的，但能源液多出来的部分，不全是异种闹的。

下次公司再问，她还能拿异种当理由吗？

窗外是C区灰蒙蒙的平原，远处信号塔的灯在闪，一明一灭，像呼吸一样规律。

莫里亚合上终端，起身去检查驻点防护罩的状态，因为异种异常活动，现在驻点的防护罩是常开的，虽然X05会时刻核对防护罩的状态，但她还是要经常检查。

她走出办公室，看到达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第一个牢房门口，他抬头看着高处，外面又在下小雨了，他的姿势很安静，像站了很久，又像才刚站定。

莫里亚想叫他，嘴唇动了一下，又没出声。该说的都说了，不该问的也没问，再多一句就是多余。

她没停，继续走。

达的目光从天际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空空的手上。

雨从高空落下来，被挡在防护罩外面，只留下嗡嗡的低频震动。

莲回到旅馆的时候，杰瑞在前台打盹。

不是真的打盹，仿生人不需要睡觉，他只是把眼睛闭着，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莲没叫他，轻手轻脚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

维护区外，那个人让她去，她也决定去，但"去"不是迈开腿就走的事。

她现在这件T2防护服是里昂送的，维护区内够用，但维护区外是什么条件她不清楚，异种更密，危险更多，T2的屏蔽率91%，不一定扛得住。她需要一件T3，97%屏蔽率，带气滤系统和紧急弹射扣，9200星币。

至少一件。

仿生皮更重要。墙外的危险只会更多，小的划痕不碍事，但如果伤得深了，下面的结构会露出来。

在维护区还好，回到城内再修，在维护区外，没地方修，必须自己带备用的仿生皮补上，但市面上卖的都太贵了，说不定可以找里德帮帮忙。

她在终端上查了一下账户余额。

7500。

莲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她手里只有7500。

买一身防护服都不够。

她暂时去不了维护区外，她需要工作赚钱。

她把防护服叠好放在椅子上，在黑暗里坐了一阵。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墙内天没有真正黑过。

余白说维护区外，若说回来找她，杰瑞说替我看一眼。

三个人的话在她脑子里排了一遍，像三张牌摊在桌上，每一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然后她重新打开终端，登录配送系统。

维护区内也有单子，B区有两个单价很高的单子，这两单跑了，够她买一身防护服。

她接了这两个单子，需要去找负责人领这次配送的东西。

没事，明天去领。

她关掉终端，躺下来。

仿生人不需要躺，但她现在很想躺一会儿，她用被子盖住脑袋，深呼吸，然后又探出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灰白的，像墙里的天一样。

明天还要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