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亚的桌上永远有数据终端。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物资清单，配送申请，异种活动日志，每一行都得对得上。

驻点队长的工作说到底就是一件事：让数字对得上。

能源液每个月申请一次配送，从没出过问题。

C2驻点现在有三台仿生人，X05和两台X-11。

X05是驻点工作时间最长的型号，C2驻点建成第一台仿生人是X01，后来就更新成了X05，但不是只有一台，现在这台呆了很久了，她来的时候就在。

X-11是新加的型号，公司才送过来的，程序更复杂，稳定性更高，攻击性更强，甚至可以暂时离开驻点，在附近和异种作战。

莫里亚很难不想，公司是觉得人类麻烦吗？仿生人不需要大量的补给，不用关注心理健康，坏了换就行。

仿生人的能源液配额是公司按型号和工作量核算的，每个月固定下发，用完核销，多领要走审批流程。

驻点仿生人用的能源液跟城里普通仿生人的不一样。

城内对民众出售的是琥珀色的标配液，浓度低，单支效能有限，驻点仿生人用的是荧绿色的高纯度专供，浓度高得多，一支顶标配好几支。

这是公司根据驻点工作环境做的调整，墙外条件差，仿生人消耗大，高纯度能源液能减少补充频次。

莫里亚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申请记录，配发记录，消耗记录，三组数字应该严丝合缝。

近一年的记录，X05的消耗曲线平得像一条线，说明他的运行非常稳定，也反应驻点周边的情况稳定，仿生人没有太多的工作量。

一般新型号仿生人发放给驻点，会给配预期一个月的能源液份额一起送过来，X-11才开机，还没有补充过能源液，所以还没有能源液消耗的数据记录。

她翻到上个月的记录，数据对不上。

终端弹出一条消息的时候，莫里亚正打算关掉页面。

发信人她没见过，但对方的名字她每个月都会看到，公司能源物资部门的员工，每次能源液的审批单里都有对方的签字。

消息内容很短：

"C2驻点上个月仿生人能源液消耗量与系统预估不符，实际消耗高出预估20%。请确认驻点仿生人是否出现运行异常。"

莫里亚看了两遍。

20%。

她没回消息，先翻出驻点日志，异种活动数据确实在涨，她每周往公司报一次，最近两次都写"异种活动频率上升，行为模式出现异常变化"。

公司每次都回"已收到"。

这些上报记录是真的，异种确实在变多。

她盯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消耗偏高属于正常波动"，不行，20%不算波动了。

"驻点仿生人出现轻微损耗"，更不行，X05无故受损没有上报，公司会扣她们的钱，更别说如果查不出来哪里损坏了，会按驻点队长的重大过失处理。

她又看了一遍异种上报记录，确认时间对得上，然后才重新打字。

"近期异种活动频繁，有上报记录可查。驻点仿生人工作量显著增加，能源消耗上升属正常范围。"

打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没有可以找茬的借口。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几秒。

对方回了一条："已记录。如消耗持续异常将安排例行检查。"

莫里亚盯着"已记录"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去找X05。

达在帮莱纳搬东西，把需要维护的设备拆下来，莱纳进行维护确认后，他再装回去。

达的工作就是驻点里其他人不方便、不愿意做的事情，全都由他来做，这就是仿生人的日常工作。

莫里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可以发消息，可以在终端上问，但她选择走过去。

达听到了莫里亚靠近的声音，但他没有在意，莫里亚是驻点的队长，她有整个驻点每个门禁的权限，更别说他只是在搬东西。

莫里亚叫住他，语气跟平时一样

"莱纳，你先自己搬，叫X05跟我走。"

"好，队长。"莱纳给了达一个眼神，达把设备放在脚边，跟着莫里亚去了她的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很简洁，桌子上只有几本纸质记录本和终端显示器。

"能源液消耗对不上，你比定额高了。怎么回事？"

达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给别人了。"

"谁？"

达没说名字。

"一个需要的人。"

莫里亚看着达，达没回避她的目光，但也没有多解释。

他站在那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稳定，安静。

莫里亚知道配送员里有仿生人的存在，一些异常仿生人，但他们在维护区一般都干不了几天，要么能源耗尽，要么被发现举报，X05也是仿生人，他偶尔帮个忙也在情理之中。

但把自己的能源液给出去？这个可不在情理之中。

她没有追问那个"需要的人"是谁。

仿生人在墙外呆不久，可能下次X05的'朋友'就来不了了，能源液消耗异常只会是偶然事件。

"不要多好心。"

这句话说出来很轻，像她平时下指令一样，不带多余的情绪。

但达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止一层，公司也有人盯着数据，异常只能是偶然的事情。

达没有应声。

莫里亚等了一会儿，达没再开口。她转身走了，脚步踩在驻点的地板上，声声清晰。

达站在原地，看着莫里亚离开的方向。

他知道能源液消耗高的事，给别人了，那部分他清楚。

但还有一部分，他算不清楚。

他的能源液流失速度比以前快了，不是一点点，是很明显的快，以前一次补充够用几乎十天，现在七八天能源就开始警告，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

驻点里一切正常，信号塔运转正常，防护罩正常，工作量也没变，他做的跟以前一模一样，但能源就是消耗的快了。

像他身体里多了一个程序，一直在跑，一直在吃，他看不见也关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