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若很久了。她知道他是什么。
他从公司逃出来,没有合法身份,可他也不是仿生人,她还是帮他搞了假身份,他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那头是若替他保密,线的这头是他偶尔送来的零件。
里德闭上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头瞪着莲。
"你要找什么?"
"一个仿生人。"莲说,"在垃圾场里。她用她的血液写了一行字,左眼被我拆了。你有没有见过?"
"垃圾场每天都有仿生人被扔下去,我哪记得哪个。"里德冷笑。
"它的能源块被砸坏了。"莲说,"在老约翰的小屋。"
里德不说话了。他在垃圾场拆了太多仿生人,见过太多关机的、被砸坏的,用绿色血液写字的……可能见过,也可能没见过。太多了。
"行。"他最后说,声音沙哑,"我带你下去。找不到别赖我。"
两人直接出发,前往垃圾场,一路上里德并没有问莲离开垃圾场后经历了什么,莲也没有问,她们并不是可以叙旧的关系。
里德推着推车,车上堆着几个大号回收桶,报废仿生人用的那种,黑色塑料壳,顶盖可以锁死。
他重新办了通行卡,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丢了一次不会再丢第二次。
"进去。"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回收桶。
莲看着那个桶,她上次离开垃圾场是抢了他的防护服和ID卡坐电梯上去的,这次要被装在桶里运下去。
她没说什么,踩着桶边缘翻了进去。
桶里的空间不大,她蜷着身体,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在头顶。桶盖合上,锁扣咔嗒一声扣好,黑暗立刻裹了上来。
里德照旧被几个守卫为难,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事,只需要忍忍就行。
推车在晃,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很清晰。莲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金属运转的嗡嗡声,推车轮子的吱呀,在狭窄空间里格外明显。
很快,电梯开始下行。
桶壁贴着她的后背,冰凉的塑料壳传导着电梯下降时微弱的震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电梯停了。
桶盖被打开,光刺进来。莲抬头,探照灯从几十米高的坑壁上方打下来,光柱在空气里拉出几道斜线。
她爬出桶。
垃圾场。
深百米的大坑,四面坑壁是倾斜的灰岩,探照灯从上面照下来,把坑底照得一片惨白。到处是仿生人的残骸,但完整的没多少,大多数是零件,手臂、腿、躯壳,散落在泥泞的地面上,层层叠叠堆成了小丘。空气里有金属和能源液混合的气味,潮湿,沉重。
比她记忆里的更多了。
她上次在这里的时候零件堆就很多,现在又多了不知道多少,公司不停往下扔,报废的、过期的、不合标准的,一车一车地倒进来。
边上就是老约翰的维修小屋,老约翰的尸体不在这里,即便在,估计也腐烂的不成样子。
莲没有问里德老约翰相关的事,直接低头开始找。
她翻过一堆零件,拨开几条手臂,检查每一具还算完整的躯壳。不对,翻到下一堆。不对。再下一堆,还是不对。
每一具躯壳都不对。
有的是V700,有的是V900,型号她认得,但都不是写那行字的那个。
她记得那个仿生人,躺在手术台下面,绿色的血液沾满全身,在停摆之前用最后一点能源液写了那行字。
但那是多久以前了?这里每天都要扔下来新的报废品,旧的被新的压在下面,一层一层。
莲越翻越深,越翻越看不到头。她的手在零件堆里扒拉,手指、眼眶、关节散落一地,有些还带着干涸的绿色血迹。她翻到一具躯壳,肩膀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切割痕迹,这是被拆解过的,不是她要找的那个,她把它放回去,继续翻。
她找了很久。
里德靠在推车旁边,没催她。
莲停下来了。
她站在两堆零件之间,手上沾满了泥和能源液干涸后的残渣。看了一圈,四面八方都是仿生人的残骸,延伸到探照灯照不到的黑暗里,看不到边际。
找不到了。
那个仿生人的躯壳早已被埋在数不清的残骸之下,每一个零件堆看起来都一样。
她连"来处"都找不回来了。
给了她名字和左眼的那个人,已经消失在这里。她的左眼现在看出去和右眼一样清晰,若修好了她的眼睛,但这是那个仿生人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也是唯一还能证明她存在过的痕迹。
里德走过来。
"找不到?"
莲没说话。
里德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弃躯壳。他的目光从那些残肢断臂上扫过去,没有停留,也没有移开。
"人类和仿生人都是这个时代的消耗品。"
他说,声音比之前平静了很多
"说不定你原来的记忆其实很痛苦呢,毕竟你都被丢到垃圾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莲,他看着那些零件堆,像是在跟自己说。
一个普通人类不会把自己和仿生人并列成"消耗品"。
但里德说了,因为他也是从公司逃出来的,没有合法身份,只能靠倒卖仿生人零件活着,他和这些被扔下来的躯壳没什么区别,只是他还能走动。
莲没有回应。她转身朝推车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短,里德把安静无话的莲送回旅馆就离开了。
若没有问她找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