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会不会说出去，她只知道他知道，而她无法承受这个风险。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攻击程序先启动了。

莲出手。

她的动作很快！仿生人的攻击程序不是花架子，出手就是直线拳，目标对方的咽喉。防护手套的硬质指节划破空气，速度足够让一个普通人来不及反应。

但余白不是普通人。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侧身避开了那一拳，莲的拳头擦过他的肩侧，白色制服的布料被带起一道褶痕。

她的攻击程序自动衔接下一个动作，肘击，目标是他的太阳穴。

余白抬起左臂，格挡。莲的手肘撞上他的前臂，像撞在一根钢柱上，他纹丝不动。

莲的攻击程序在持续输出—膝盖、掌根、手指扣击关节。

每一击都精准地瞄着要害，每一击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

不是挡，不是闪，更像是…他比她快了太多，快到她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眼里都像是慢放。

最后一次攻击，莲抬腿踢向他的腹部。余白侧身让开半步，同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隔着防护服，他的手掌像一块铁板扣下来。

莲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膝盖弯了一下，但她挣不开。

她挣扎，用尽全力挣扎。

攻击程序还在输出指令，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话了，系统资源不足，刚才那轮爆发几乎耗尽了重启后仅剩的余量。

她的手脚在发软，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

余白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不耐烦。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需要在意的变量。

他松开手。

莲的身体晃了一下，后退两步，膝盖撞上配送箱，停住了。

她大口喘气，仿生人不需要呼吸，但她的系统在模仿这个动作，也许是程序的习惯，也许是意识的本能。

余白站起来，背好箱子。

他没有解释，没有告诉她自己是谁，没有告诉她为什么知道她是仿生人，没有告诉她那句话的下一句应该是什么。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

雪地里的脚步声很快消失了。

白色制服在灰白的雪幕中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和背景融成一体，看不见了。

莲站在原地。

配送箱在她脚边，盖子还半开着，里面的货物完好，至少配送任务没有出问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指节上有轻微的磨损痕迹，但防护服没有破损。

她试着走了两步。身体很沉，像灌了沙子，每一步都要花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

意识里的雾还没有完全散，视觉偶尔还会闪一下，像信号不太好的屏幕。

但她能走。

莲弯腰捡起配送箱，重新背好。她的目光落在余白消失的方向，然后移开。

他有能力伤害她，但他没有。

他甚至帮她重启了系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在雪地里把一个停摆的仿生人重新激活，然后走了。

但那不意味着安全。

他知道她是仿生人，这是比幽魂更让她不安的事，幽魂是墙外的危险，是可以躲、可以绕、可以等的。

但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是墙内的威胁，是她无处可避的。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她只知道他穿着公司的白色制服，戴着面罩。然后他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莲深吸一口气，然后朝C8的方向迈步。

配送箱压在背上，很沉。雪还在下，脚下的路被新雪盖住了一半，灰白的天际线延伸向远处，看不到尽头。

她得继续走。

余白走远后停了一下。

不是回头看，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停了一瞬，把背上的箱子调整了一下位置。

幽魂收集设备是公司专门研发的，箱体内的储存格可以保存捕获的幽魂，管子负责吸入和压缩，操作简单，只需要对准、启动、等待。

他知道幽魂被公司拿去做什么。

那些收集回来的黑色物质不会一直待在储存格里，它们会被送到工厂，提取其中的意识成分，处理后注入新的仿生人躯壳。

幽魂是人类死后残留的意识碎片，而仿生人的意识来源，就是这些碎片。公司需要幽魂，就像工厂需要原料。

出厂的仿生人体内都装着注册芯片，扫描仪扫的就是这个。

芯片绑定了归属信息、型号编号、权限等级，有了它，公司知道你在哪、你是谁、你属于谁。如果有人把芯片拆了，扫描仪就扫不到了。

有些仿生人就这么混在人类中间，拆掉芯片，拿到配送员的工作，在墙外来回跑。

这几年，配送员里的仿生人好像变多了。

余白继续走，雪越来越大，他的脚印正在被新雪一层一层地覆盖。

莲在黄昏前到了C8驻点。

配送箱交出去的时候，签收的人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不好，步伐也不太稳。但那人什么都没问，在终端上按了确认，把配送箱搬走了。

莲站在C8的门口，看着外面的雪。天色暗得很快，外面的世界被暮色和雪幕一起吞没，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把手套脱下来。手心有点湿，不是汗，仿生人不会出汗。

是雪化了，渗进了手套的缝隙。

她重新戴上手套，推门走进C8。

明天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