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灯泡刚才断了一瞬间。
她咬牙睁眼——
面前不是混着草叶的泥土。
一朵半人高的花朵朝着她,重叠的花瓣中央是一片黑色的花蕊,巨大的叶片托着她的身体,周边蜿蜒的细叶束缚着她的四肢,将她固定在叶片上。防护服的面罩上,细小的雨滴混成细流滑下。
莲挣扎了一下。草叶卷得不紧,挣脱并不费劲。随着她的动作,花朵微微晃动——她才看清,数十根黑色花蕊的尖端,不是花蕊
是眼睛。
数十只黑色的眼睛,此刻全部盯着她。
莲的呼吸停了。
空气凝固了。她的系统在疯狂计算——威胁等级、逃跑路线、可用武器?但所有计算都返回同一个结果:无威胁。面前这个东西,这个有数十只眼睛的怪物,系统判定它不具备攻击性。
她的系统在说谎,还是她的眼睛在说谎?
那些眼睛随着她的挣扎齐齐眨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活着。粉白色的花瓣有节奏地轻微晃动,像在呼吸,但没有多余的动作。不是攻击,不是威慑,只是——看着她。
那种目光让莲想起了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敌意,是某种她无法命名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有人用尽全力在看着她,像这是最后一次。
莲咬着牙挣脱草叶,退到三米之外。巨大的花朵没有追过来,只是用数十只黑色的眼睛看着她,叶片微微抬起,像是在——
她不敢想了。
莲连接终端,检查自己的位置。完全偏离。她本应该在C4与C5驻点之间,可此刻她在C5驻点更北方,靠近C8驻点的方向。C8再往外,是没有日常维护的危险区。她不能去那个方向。
箱子还在背上。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腿绑还系着,箱子还在,没有丢。箱子里面的黄蜂……她不去想了。先去驻点,先活下来,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先去C5。她转身——
天上挂着巨大的彩虹。
七彩的色带边缘泛着荧光,几乎横贯整片天空,彩虹的一端落在她要前往的方向。细密的雨线落在防护服上,冲刷着她一身的泥泞。
她蓦然回头。
那朵花还在原处,朝着她的方向。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此前托着她的巨大叶片抬起,在风中微微摇晃。仿生人的视野很好,她能清晰看到数十只黑色眼睛盯着自己——那个姿势,像是在道别?
莲摇头,把荒谬的想法抛出脑海。
然后花开始枯萎。
从粉色的花瓣边缘开始,变黑,萎缩,蔓延到花心。巨大的花瓣一片一片变成完全的黑色,脱落,在落下的过程中被风吹散,成为深色的灰烬往远处飘去。两三秒,只有两三秒,原地就只剩下巨大的叶片和一簇黑色的花蕊。
黑色的花蕊最后一次眨眼。
叶片随之晃动。然后一起,变成了黑色的灰烬。
风把灰烬吹向彩虹的方向,什么都没有留下。
莲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泥地。
刚才那里还有一朵花。有数十只眼睛,有巨大的叶片,有粉白色的花瓣在呼吸。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片被压过的草叶和几根没被风吹散的黑色碎屑,落在泥里,混进泥土,和泥巴没什么两样。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莲蹲下来,捡起一粒碎屑。黑色的,轻得没有重量,隔着防护手套一捏就碎了,深色的粉末顺着手套表面的纹路散开,和防护服深色的面料融在一起,分不出边界。她看了几秒,站起来,把手垂在身侧。粉末有淡淡的花香,很淡,几乎闻不到——和刚才在花旁边闻到的那种干净的花香一样。她的嗅觉系统应该不会编造气味,但致幻剂能做到什么程度,她不确定。
最后原地什么都没留下。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不是致幻花那种甜腻的香,是更干净的,像雨后泥土里新翻出来的气息。
只有一瞬,然后就散了。
她僵硬着身子转回去,手臂交叠抱着自己,半低着头,走向了彩虹的方向。背上的箱子在走路的时候偶尔晃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是她此刻唯一能听到的、来自自身以外的东西。雨还下着,不大的雨,温温凉凉地落在面罩上,周围安静得不像话——没有异种的鸣叫,没有草叶的窸窣,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她的脚步声,和箱子偶尔碰到背部的闷响。整片荒原都在沉默,像在为什么东西送行。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莲经过一片被啃食过的灌木丛。灌木的枝叶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从中间硬撕开过,断裂面上留着深色的痕迹——不是汁液,是某种异种的唾液,已经干涸结痂。灌木根部有几块碎骨,灰白色的,看不清是什么动物,但形状很小,大概是变异兔或者地鼠之类的东西。
莲没有停下来。她绕过那片灌木,继续走。彩虹还挂在天上,但越往前走,彩虹下面的地面越不安宁——泥地上的痕迹越来越多,异种的脚印、爪痕、拖拽的轨迹,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涂写的纸。如果没有头顶的彩虹,这些东西早就扑上来了。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很远,在数公里之外。莲下意识压低了身子,但嚎叫声没有靠近——也许是因为彩虹,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异种没有追过来。但它们在。它们一直都在。彩虹只能暂时挡住它们前进,挡不住它们的存在。
但莲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彩虹在前面,C5驻点在前面,她要赶路。背上的箱子很沉,但她不想放下。箱子里面装着——
她不去想了。
几个小时后,驻点的高墙出现在视野里。
莲加快了脚步。仿生人不会疲倦,但她的系统在这次配送中已经经历了太多异常——致幻剂的残留、听觉回路的过载、那滴不知道是什么的透明液体——她需要回到安静的地方,回到有灯光和墙壁的地方。彩虹还在头顶,但越靠近驻点越淡,像一盏正在熄灭的灯,而高墙上的探照灯越来越亮,一左一右交替扫过泥地,在光柱里能看到细小的雨丝。彩虹和探照灯同时照在她身上,一个冷白,一个七彩,在防护服的表面交替闪烁。她看起来大概很奇怪——一个浑身泥泞的配送员,走在只有她一个人能走的彩虹下面。
有人在墙头走动。驻点的巡逻兵,拿着望远镜往墙外看,大概是在确认她的身份。莲抬起手晃了一下,示意自己是人类。对方没有反应,大概是对讲机里在确认她的来到。
彩虹还挂在天上,但末端渐渐变浅,像一道正在被擦去的笔迹,悬在离C5驻点不远的天际线上。门口的哨兵看到她,手搭上了腰间的通讯器。
"站住,报编号。"
"D-0117,配送员,C2驻点出发,路上遭遇异种攻击,迷路了。"莲把配送终端递过去。
哨兵看了一眼终端,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泥泞和被扯变形的防护服腿绑,目光多停留了一秒。莲看得到他眼底的那个疑问——一个配送员,独自在墙外迷路了一整夜,怎么毫发无伤地走到了C5?
但哨兵没有问。驻点有规定:不追问配送员的墙外经历。大家各过各的日子。
"进去吧,登记处在左手边第二间。"
莲走进驻点大门,身后的彩虹在天际线上碎成几段,缓缓消散。
她没有回头看。彩虹消失了,花消失了,黑夜重新覆盖了墙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