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蜂成功吸引了莲的注意力。
她想起了当初在垃圾场那个仿生人——她左眼的真正主人。莲停下脚步,黄蜂还在小声碎碎念,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没有翅膀的震动声,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坏天气!坏雨!花粉被污染了,污染的花蜜吃了会闹肚子!"
"莲怎么不理我,你走了吗?我是不是太着急了。"
它安静了几秒。箱子外面没有动静。
"没人能救我。我会死在这个小盒子里。想再吃一次花蜜。"
"我想再吃一次花蜜。"
莲走回箱子边上,把箱子翻过来,露出缝隙。
黄蜂的触角微颤,前□□替蹭过橙黄色的复眼,连缝隙都没放过。清洁之后,那双复眼在微弱的光线下像光滑明亮的琥珀,贴在箱壁的缝隙处,映出她沾满脏污的面罩。
"莲!"
"你为什么会人类的语言?"
"我喊了好久好久!莲一直不理我!"
箱子里空间不大,黄蜂行动不方便,触角颤动着向外反馈自己的激动。莲不合时宜的想到,人类发现仿生人拥有自我意识时,是否也是这样的荒谬感。
"你为什么会人类的语言。"
莲重复了一遍。这只黄蜂听得懂。
"我不会。"
黄蜂回答得很认真。
"我不会人类的语言,莲。"
"那你怎么——"
"语言不是唯一的交流。"
莲的表情僵住了。她的"特别",指的是她可以和黄蜂交流?
"为什么说我是特别的?"
"谢谢莲愿意和我说话。"黄蜂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不属于虫子的郑重,"你快走吧。"
"快走吧。"
莲还没来得及回应,黄蜂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顺着缝隙看进去——那双琥珀色的复眼已经失去光芒,触角垂落,再也没有动。
莲的手松开了。箱子摔在地上,溅起泥水。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到了,听不到了,那双眼睛——
"快走吧。"
"快走吧!"
"快走!"
声音没有停。黄蜂已经死了,但声音没有停,一遍又一遍地撞击她的听觉回路,越来越急,越来越尖锐。莲关闭了自己的听觉系统——没有用。声音不走耳朵,走的是骨头,走的是她整个颅腔,从内部向外膨胀,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仿生人的大脑不该有这种反应。
剧痛。
不是被攻击的那种疼,不是断指的那种疼,是从脑袋中央向外撕裂的疼,像是有人用锥子从她的太阳穴钉进去,一下一下地旋。莲蜷缩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指尖陷入面罩两侧。绿色的液体从耳洞和鼻孔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进防护服的内衬。
她无法思考自己要去哪里,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在这里。停下就是死。她在论坛上看过太多配送员的故事——墙外迷路,原地等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驻点不会派人出来找你,公司不会为一台配送终端发起搜救。墙外的规矩很简单:能动就走,不能动就死。
防护服的腿绑被她拆下来,一头扣住箱子的手柄,另一头绑在腰上。莲四肢触地,一步一步往前爬,箱子在泥泞中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一人一箱,在黑夜里缓慢移动。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脑子里只剩下声音和那个疼交替着,轮番碾压。仿生人为什么会疼?仿生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不是程序,不是报错,这是——
滴答。
面罩上响起一声雨滴击打的声音。
长鸣声停了。
莲眨了眨眼,抬头看。没有雨。天干干净净的,连云都没有。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续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有人在她耳边洒水。她的眼皮开始发沉,越来越重,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按着往下压。她挣扎着不肯闭眼——仿生人不需要眨眼,不需要闭眼,她不应该——
半睁着的眼角溢出液体,不是绿色的,是透明的。一滴,沿着脸颊滑到颈部,蹭进防护服内衬。
仿生人不会流泪。
但那滴液体是咸的。
莲在那一刻停止了挣扎。不是放弃了,是没有力气了。仿生人的能源应该在稳定供应,她出发前检查过能源液,储量充足,能源储备充足,不应该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况。但她的四肢像灌了铅,像电池被拔掉了一半,眼皮越来越重,呼吸——仿生人需要呼吸吗?她在呼吸,短促的、浅浅的呼吸,像溺水的人最后探出水面换的那口气。
她趴在地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自己的眼皮上,和看不见的存在做着最后的抗争。然后——
一个晃神,她的眼前变黑了。
巨大的惶恐席卷而来。
仿生人不应该失去意识。她的系统里没有任何"休眠"的选项,没有"关机"的指令,她甚至不知道仿生人怎么关机——在垃圾场见过的那些废弃仿生人,眼睛只是暗了下去,像灯泡断了铇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