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说话时总要带上她两句,宗亲间的问候也是,聊聊家常什么的,萧京禧不得不耐心听着,有关自己的就一一回应,不免也要提个话题反问过去,表示她也时常关心着这些血亲。
中秋团圆,不就是彰显家族团结和乐什么的吗。看着皇家和睦融洽,臣子们也能说些祝福吉利的话,夸上两句。
众人相互恭维,也有三两结伴互道衷肠的,萧京禧没事就到处看,南鲜的使者离开座位久久不归,皇帝也注意到了。
萧京禧就发现皇帝的目光在往宗亲那边看,那边也空着几个位置,恭亲王也不在,这没什么打眼的,宴会时间长出去躲懒的人多的是,那几个宗亲本来也是个坐不住的。
可皇帝又往那边看了一眼,曹大监退下了,萧京禧不免多想,她招来青枝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青枝和兰笤换了位置,出了宴席往外走。
宴席不能结束的太晚,中秋这天不设宵禁,京城各处街道热闹的很,是女眷们难得能彻夜在外的时候,也要放这些臣子们回家合家欢乐。
这点儿人情味还是要有的。
所以酒过三巡,皇城烟花放起来的时候,众人纷纷往外走。
历年为了追求赏月的最佳地点,特意选址修建了这月宫,年年中秋都是在这过。
月宫外面有一面月牙形状的湖,正适合游船放花灯,先前女眷们联手制的各种花灯便有了用处。
宫人点燃蜡烛固定在花灯中,送出去,无论是天上飘的,还是水中游的,都带着众人虔诚的祈祷祝福。
暖黄的光晕摇曳,花灯正逆着银河的方向,赴一场天上的盛会。
湖心灯光倒映,依偎着涟漪打转荡漾过来,在这些光点交融中,节日才刚刚开始。
皇帝摆摆手,带着后宫嫔妃先行一步。
太子和太子妃携手,在垂拱门送走一些朝中老臣重臣,不必送到宫门,不过是做姿态意思意思。
到王家这,太子特意多关照两句,太子妃笑着说让宫人备了些礼叫王家带回,又过问一下老夫人和小辈女孩子们。
礼品是规矩上的东西,都有。
到奉国公府这,奉国公年事已高,轻易不出门,能进宫赴宴的便是庶子出身的世子及女眷。
萧屿面对他没什么感觉,只是嘱咐:“这是特意孝敬外祖他老人家的,舅舅也替本宫传达一下思念。”
世子连忙接了,“不敢不敢,太子时常惦念,家父再明白不过,都记在心里呢,只是不方便时常拜访。”
世子夫人与世子并肩站立,她出身王家,虽是旁支,倒比一般府上嫡支的嫡女还透亮,现在只在一边当装饰。
心下却是腹诽:宫中礼节规矩,说什么孝敬不孝敬的?
嫑管以前太子是如何亲近与先皇后同母的亲舅舅、疏远自家这便宜的庶出舅舅的,反正现在、将来继承奉国公府爵位的都只有这一个,不亲近也得做出个亲近样。
这边很是耽误了会儿,直到荣国公来了,三方还聚在一起寒暄,等要一起走时,江昱修停了下来。
江昱修移开步子立于一边,“我等公主。”
太子妃不免看了他一眼。
太子还心想今个儿端华怎么不陪父皇,嘴上却道:“今夜外头热闹,端华是喜欢,有你陪着也好。”
江宥齐往后头看,熙熙攘攘还有不少人,宗室里那些皇亲还未走,他们要在宫里留到最后的。
他拉着江昱修靠边,问:“在这儿等?”
“说了在这等。”
“你仔细些别闹太晚。”
江昱修摸鼻子,“知道。”
父亲兄长都走了,江昱修单独候着,接着出来的是左相和宣平侯。
两家倒不是约好的一起,只是恰好碰上了而已。
宣平侯夫人养伤无脸前来,赵明朝跟在后面神色郁郁,和王家和离后,比较一番,倒是宣平侯府过的不顺心。
不说里子面子的,只说赔偿给王清欢的两倍嫁妆之数,就让侯府日子一下子拮据不少。
倒不是说宣平侯府有多么清贫,只是高门大户里头,常备的现银不会太多,多是投入到产业里头吃利息,大头是一些不动产。
现银不足,只能到下头各处产业抽调盈利,近期又逢佳节走礼,瞧着后边就是重阳腊八,紧接着就是过年,时下人情花用不少,过日子的余钱一时周转不开是有的。
江昱修多少知道点内里,远远瞧着王家众人已经出了二道门,只觉得现在才刚开始,年关,官员调动马上就要开始着手。
难的在后边。
大人们谈话,小辈们插不上,房望涔走到一边,和江昱修肩并肩,“江兄是要等公主一起游街?”
候在这的原因无非是等人。
江昱修不免多看了他两眼,犹记得公主秋猎时频频打量他。
房望涔确是一副好皮囊。
与荣国公府半路出家的不同,房家是传统的书香世家,自小沉浸在墨香里,万卷书养成了他通透的眉目,一双眸子温润澄澈,如上好的清泉沉玉,言谈间如闻琴鸣幽谷,行路从容,自带一段清风朗月的闲舒,温润如玉,清雅端方。
江昱修不免计较起来,回答时,语气带了点骄傲,“是,公主相邀。”
房望涔没听出来他语句里的得意,实在是两人不甚熟络,走的又不是同一条道,混的不是一个圈子,所以他只当寻常聊天,丝毫没往攀比这个方向去想。
只是想着他们感情确实不错。
“晚上有戏火游街,要早些去,不然人多拥挤,怕是观感不好,我也正要赶着去瞧热闹。”
“是吗?那确实要早去。”
江昱修应和着,“今夜玉镜圆满,桂香盈袖。”
左相前脚走,后脚承恩伯爵府的就来了,和平昌侯一起。
这两家的小伯爷和小侯爷、池嘉礼和温游玉是好友,约着不奇怪。
江昱修和池嘉语碰上,前者眼观鼻鼻观心,当作没看见,后者垂首含目走到太子妃身边。
自上回长谈之后,江昱修其实也奇怪,池嘉语突然跑到公主面前胡言乱语的举动很是突兀,回来后他就细细打听查探。
一直追溯到大前年太子生辰,再到前年他兄长成亲,那是池嘉语见着他时间最长的两次,顺藤摸瓜,就知道了其中太子妃知道妹妹心意后掺和的一些事。
其实也无僭越举止,多的不过是一些琐碎小事,比如常常说起他和公主的“不由己身”,比如一些风言风语的真假,对于迷茫懵懂的少女来说,这无疑是加重她的痴望。
少女心事不欲外放,沉甸甸压在心头,乍一蹦出,叫人始料不及深觉霍然。
太子妃这么关心小姑子的事,小动作颇多,就是不知道公主对此清楚几分。
好在他和公主之间信任非常,公主瞧着外亲内疏的,却是再热枕不过,只要你入了她的眼,她待你便是露胆披诚。
江昱修就喜欢公主这般,叫他觉得明月高悬,亦可独照。
池嘉语和太子妃说了几句话,太子妃握着她的手,不时瞥江昱修一眼,“这些天累着了,回去好好休息,不要多思多虑。”
“嗯,姐姐你多保重身体,不要劳累。”池嘉语注意着太子妃的肚子,现在她只盼着姐姐好好的,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太子妃心有烦思,在家人面前却是打起精神,不欲表现出不好来。
“我都好着,我好着,你们才能更好。”
……
天色暗的彻底,宫里安静下来,市坊里正是喧闹的时候。
萧京禧陪着皇帝,已经有点按耐不住。
“父皇,儿臣还有约呢。”
她今夜就回公主府,和皇帝禀告过的。
皇帝哪能不知她那点小心思,不过是中秋佳节,赶着和心上人携手游灯,诉说感情。
“就一心想往外边跑?团圆的日子,你不想和父皇一起?江昱修就那么好?”
“也不是,就答应了的,还是儿臣主动邀约的,做人不能言而无信。”萧京禧拉着皇帝的胳膊,左摇右摆,“我都在宫里住了快一个月……”
一个月,两人之间一句话都无。
宴会上遥遥一见,方觉确实想念。
“当真就认准了他,定了?”皇帝还是第一次从女儿这得到明确的意思,不禁想起前段时间荣国公为家中小儿三番五次前来求亲,这俩孩子还真是互相惦记,平日一点都瞧不出来。
他们为人父母的倒是显得冷情。
总也说这些没得意思,萧京禧反问:“那父皇给我安排两个侧夫?”
还记着之前一回事呢!
“哈哈哈哈哈好好!”皇帝指着曹大监,说:“你还不快去,公主发话了。”
曹大监知道是打发自己,嘴上还应着:“奴才这就挑人去,定都是数一数二的!”
萧京禧红着一张脸不作声,皇帝这才道:“你真心怎么想?”
“左右不过是注定要成婚的,先前只是没想明白,现在,”
萧京禧顿了顿,“若是连自己都想不明白的婚事,又怎么称得上‘和’,若连心之所向都不敢奔赴,又何谈‘义’,尽管此刻对未来无知,我却是有足够的底气说,我不惧。”
“我活的自得,是不会因外物而动的。父皇不过是忧心人心易变、江昱修能否给女儿一世安稳,可我想的,却并非‘安稳’二字。”
“世间之事瞬息万变,谁又能真正保证一生顺遂。人能否立足于世在于己身,不可依赖旁人,我只想尝试当下,哪怕只是一时的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经历过了,也就够了,再往后的事,谁能知道呢?”
“我只把婚姻当作现在日子的锦上添花,而不是未来的救命浮木,不过分期翼便无失望,所以,女儿答应是深思熟路后的决定。”
这些具是萧京禧的真情实意,她从未在江昱修面前提及,而今夜,在一力托举自己的父亲面前,她自然而然就把所思所想娓娓道来。
她长在父亲撑起的天地下,合该万事顺应心意而动。
她是公主,只有她主掌婚姻,没有她被人挑刺的份。王清欢的事也叫她明白,早日成婚早日享受,不如她意了就一脚把夫君踹了,和离的时候还年轻呢,有的是第二春第三春。
“朕的京禧,真是长大了。”皇帝感慨,露出今夜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我儿文韬武略不输男儿,心胸豁达不惧得失,真君子也。”
是该放手了,孩子有自己的人生。
终究看着她一辈子的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