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是生来就在皇宫里的。”李长浔垂下眼睑,平静地喝了一口马蹄饮,“年少时刚刚入宫,我曾经在大雪天里饿得睡不着,偷偷溜去膳房找吃的,被巡夜的禁军逮到,险些当场打死。”
他叙说的语调十分平静,付云曦却呆在当场,一句话都说不出,脸上也褪去了血色。
真糟糕,他总是会忘记李长浔的身份,忘记他是自年少时便失去了作为完整男性的身体,从皇宫中最低微的角落里走到今天这样的地位,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经历了多少非人的折磨。
自己怎么会把他和那些天生贵胄的皇子皇女、王公子弟等同起来,以为他没吃过苦、不知寻常百姓的艰辛?实在是对人极大的不敬。
“无事,都过去了。”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李长浔忽又出声安慰。
付云曦小声道:“抱歉,我并非有意,只是总会忘记……”
李长浔“嗯”了一声,并无不悦之意,气氛却再难回到先前。付云曦吃着嘴里的蜜糖糕,也觉得没有那么甜、那么好吃了,竟吃出几分食不下咽的滋味。
李长浔忽然又道:“走吧。我看你也有些吃不下了。我们再去走走。店家,麻烦帮忙将这些糕点包起来。”
付云曦低落地点了点头,等着店家帮忙将剩余的糕点用油纸包成一个小包,李长浔接过来提在手上,招呼他“走吧”,他才起身跟上,默默跟着李长浔走出糖水铺。
两人不似先前那样并肩而行,付云曦也没有勇气再挽着李长浔的胳膊,便落在对方身后两三步的距离。
他能觉察到李长浔并没有生气,可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李长浔这样的人,或许并不需要他人的同情与怜悯。可是付云曦知道,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伤痛并不会因为变得强大、重新来过而消失。
伤痕很难彻底消弭,无论身体表面,还是心底深处。
走了不一会,李长浔忽然放慢脚步,扭头看了付云曦一眼,又转身向蹲在墙角的一个小女孩走去。
付云曦不明就里,待在原地。
八九岁的小女孩,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前放着一个旧篮子,摆了一些淡黄色的花枝,明显经过修剪,颇有几分雅意。
看起来像是祖母的年长女性在一旁摆着地摊售卖针线和手工。祖孙二人衣着虽然陈旧,洗得还算干净,仪表也打理过,看起来并不肮脏邋遢。
李长浔蹲在小女孩的花篮面前,交谈片刻,从篮子里挑了两支花枝,付了钱,又将手里那包糕点递给对方。小女孩惊喜地接过去,高兴地满脸放光。祖孙俩对着李长浔连连道谢。不知李长浔说了什么,二人又看向付云曦,远远地对他鞠躬作揖。
付云曦不明就里,便也隔空草草回礼。他猜李长浔大约是对那祖孙二人说,糕点是自己送给她们的。
果然,李长浔回来之后,先是将那两枝花枝仔细地插在他的头发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又道:“我觉得那包糕点你应该不想再吃了,便替你做主送给了她们。这样,也算物尽其用。”
他又看着付云曦头上的花枝:“那小姑娘说,这些花开在她家后山上,花朵虽小,香气丰盛,能够维持三四日不败。若是无人购买,她带回去重新插在土中,仍然能够存活。”
他的目光扫过付云曦的脸,淡淡道:“我不会平白无故将东西送人。若要我给出什么,必得叫我看到些令我满意的。”
付云曦似懂非懂。虽然知道对方在暗示自己,也是在试探,但他还是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有没有让对方看得上的价值。
“走吧,”李长浔转身的同时,悄然拉住了付云曦的手,“去给你妹妹买些头面首饰。”
闹市,街头,李长浔的手很暖、也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