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衣铺子出来之后，付云曦莫名觉得李长浔好似心情好转，整个人透露出轻松愉悦的情绪，如同冬日封冻的山峦微微化开些许冰盖，坚冰化作融雪，转为涓涓细流。

他挽着李长浔的胳膊，偷偷看了好几回，愈发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李长浔的眉峰与下颌都不像往常那么紧绷，线条变得柔顺，气场也变得温和。

付云曦不太清楚对方为何会产生这样的变化。是因为喜欢买衣服，还是享受一掷千金的爽快，自己无法过问。总之，开心总比不开心要好。

李长浔心情好，连带自己心情也好起来。两人很自然地手挽着手，沿街闲逛。他说想吃蜜糖糕，李长浔便给他买了三种不同的口味。不待他说口干，李长浔问他喜欢莲子汤还是马蹄饮，或是各来一份未尝不可。

付云曦觉得很不可思议。穿上大总管的紫衣锦袍，带上那群全身黑衣的青翎卫，无人敢近李长浔的身。可是换掉那身衣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青年才俊、高门子弟，虽则贵气逼人，却触手可及。

更别提现在，两人都穿着上等面料的精致衣衫，坐在街角一间糖水铺子，一人面前放着一碗甜汤，付云曦眼前还摆着蜜糖糕和腌梅子。

“你不吃么？这蜜糖糕着实好吃，米香清新、细腻松软、果香自然。”付云曦满足地眯起眼睛，“难怪要排队才能买到。”

李长浔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淡淡道：“喜欢就多吃些。不够的话，我再去给你买。”

付云曦听了这话，险些被嘴里的糕饼噎住，“咳咳咳”地咳嗽起来。一息之间，李长浔便转身移至他面前，左膝触地半蹲下来，右手按在他背上帮他顺气：“怎么了？慢些吃。能说出话么？”

付云曦点点头，猛咳一阵，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方才觉得好转，红着脸道：“没事了。我就是不小心，呛了一点……”

李长浔拧紧的眉峰舒展开来，掏出手帕为他拭泪。付云曦觉得自己方才有些丢脸，红着脸不吭声。李长浔温暖的大手慢慢在他脸上移动，质地上好的绢帕柔软得如同天上浮云。

李长浔的目光很专注，宛如深潭般令人无法窥见情绪，又确凿无误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影子。人人都怕李长浔，畏他惧他，敬而远之。付云曦忍不住联想，李长浔看向他的敌人时，是不是也是这样专注深邃的眼神？他们也会觉得他的眼睛很好看么？

付云曦忽然意识到，周围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分。他们挑选的这间糖水铺子算不上高级，倒不如说因为价廉物美吸引了诸多食客。店铺只在街角占了一间房，安置了五六张桌子，几乎坐满。

店铺并不宽敞，食客们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汇聚成市井特有的热闹氛围。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围的声音好似消失一般，安静得诡异。

付云曦抬起头看向四周，发现店里的食客并未减少，只是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碗筷、停止交谈，整齐划一地从各个角度转过来看着他俩，脸上的表情精彩各异。

付云曦的脸顿时变得通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上一回在酒楼，闹得那么大、当众跳楼都没这么羞人。不知为何此情此景就是让他羞得无地自容。

李长浔立刻觉察到，跟着扭头环顾。说来奇怪，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店里的人们如同被解除了定身法，瞬间重新变得活络起来，比之前更大声地交谈吃喝。

李长浔依旧面不改色，收回手帕，问付云曦：“若嫌此处吵闹，可以换个地方。”

付云曦看看面前没动几口的食物：“尚未吃完，浪费。容我再吃一些。”

李长浔默不作声回到自己的座位，淡淡道：“吃不下的，若是喜欢就打包带走，若不喜欢也不必勉强。又不值什么钱。”

付云曦笑了笑，双手捏着一块米糕，轻声道：“虽然价钱不贵，也不可浪费。我母亲从小就对我们兄妹说，一米一饭，来之不易，浪费是会遭天谴的。”

他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母亲从小在西域长大，日子远不如中原富足。她对我们说，不可因为今日富贵，忘记昨日艰难。富贵如金山银山，也如暗河流沙，说不定哪一日便没有了。到那时，人所求的，不过是一顿果腹之餐。”

见李长浔不出声，付云曦腼腆笑笑：“对你来说，这些话听起来是不是过于小家子气？”

李长浔半晌没有做声，视线落在各色糕点上，忽然伸出两指，拈了一块淡黄色的蜜糖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付云曦好奇地看着他。李长浔分三口吃完整块，才道：“甜了些。你喜甜？”

付云曦掩嘴而笑：“你平日里吃惯了好东西，这市井街头的糕点怎么比得上御厨的手艺？不要为难他们了。对寻常百姓来说，已是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