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蹊?这个名字……苏云卿心中飞快搜索记忆。原主似乎并无印象。但看此人气度衣着,绝非寻常商贾或平民。他口中“风味别致的山野清茶”,显然意有所指。
“顾公子。”苏云卿敛衽为礼,姿态娴静,“堂姐此刻不在铺中。不知公子从何处听闻此事?又是欲求购何种茶品?”她语气温婉,却带着明显的戒备与试探。周老板那条线,陈掌柜曾言会谨慎引荐,此人来得突兀。
顾言蹊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警惕,重新坐下,语气依旧平淡:“机缘巧合,听友人提及,贵处有茶名‘云山银毫’,清妙不凡。在下素好茶事,闻之心喜,故冒昧前来。苏掌柜既不在,姑娘是?”
“小女子苏云卿,是堂姐的妹妹。”苏云卿在他对面坐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公子所说‘云山银毫’,确系堂姐偶然所得,数量极其有限,早已预定一空。眼下铺中并无余货,恐怕要让公子失望了。”
她直接封死了门路,想看看对方反应。
顾言蹊听了,脸上并无失望之色,反而点了点头:“物以稀为贵,理当如此。”他话锋一转,“不过,在下方才在院外,似乎闻到一些……特别的茶香,似是焙火之气,又似有别种变化,非寻常团茶所有。不知……”
他竟然闻到了渥堆间飘出的那一丝气味?苏云卿心中警铃大作。此人嗅觉竟如此敏锐!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公子说笑了。后院不过是些晾晒的寻常药材和绣线染料,偶有异味,也是常事。并无什么特别茶香。”
顾言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看似倦怠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淡的、洞悉的光芒一闪而过。他没有继续追问茶香,反而道:“是在下唐突了。既无‘云山银毫’,不知贵处可还有其他茶品?不拘名贵,但求风味独特。”
他退而求其次,语气诚恳,倒不似故意为难。
苏云卿心思飞转。此人来历不明,意图难测,但观其言行,似乎并无恶意,更像是一个真正的爱茶之人被独特风味吸引而来。直接拒绝恐生枝节,不如……
“堂姐处确还有些自己试着调理的山野粗茶,名唤‘涧松春韵’与‘松烟晚照’,前者醇和,后者浓强,皆是试验之作,不敢称佳品。公子若是不弃,可取少许样品一试。”她示意翠竹去取早已备好的、用来应对不时之需的极小份样品——每样只有数钱,用素纸包着。
顾言蹊接过那两个小纸包,并未立刻打开,只放在鼻端轻嗅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色。“多谢姑娘。”他取出一个精致的荷包,放在桌上,“此乃茶资,还请姑娘收下。若这两味茶确合在下口味,不知日后可否常备少许?”
荷包入手颇沉。苏云卿没有推辞,也没有立刻答应:“此事需等堂姐回来定夺。小女子不敢做主。”
“理应如此。”顾言蹊起身,“那便不打扰了。今日多谢姑娘。”他拱手告辞,转身离去,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来买茶一般。
苏云卿站在天井中,看着他消失在角门外的背影,手中握着那个沉甸甸的荷包,眉头微蹙。
顾言蹊……此人到底是谁?是单纯的茶客,还是别有目的?他那敏锐的嗅觉,最后看向她时那深邃的一瞥,都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但无论如何,他留下了丰厚的茶资,且似乎对“涧松春韵”和“松烟晚照”表现出了兴趣。这或许……又是一个潜在的主顾?只是,需要更加谨慎地观察。
她打开荷包,里面是几块成色极好的银锭,还有一张小小的、质地特殊的洒金笺,上面用极其漂亮的瘦金体写着一行小字:“茶香殊异,颇堪玩味。若有新得,可遣人送信至城西榆林巷顾宅。” 笺角,印着一个古朴的葫芦形小印。
城西榆林巷顾宅?苏云卿对汴京权贵宅邸分布并不熟悉,但榆林巷似乎非富即贵。此人果然来历不凡。
她将洒金笺小心收起,银锭交给翠竹收好。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旧仓房里的秘密,似乎正随着那独特的茶香,一点点飘散出去,吸引着未知的目光。
福兮?祸兮?
她望向那依旧紧闭的渥堆间门帘。里面的茶叶正在静静转化,如同她此刻的处境,在黑暗中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着破茧而出,或……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
日头渐高,天井里光影分明。
苏云卿收回目光,转身,向着旧仓房走去。
无论来者是客是敌,她手中的茶,才是她唯一的武器,和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