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施琅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听一下崔纵的话。
车子驶离医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亮得有些晃眼。
他想,这下应该没事了,过不了多久,高小雨的情况会慢慢好起来的。
回到家,崔纵煮了山药排骨粥,向施琅喝了小半碗,就觉得眼皮沉重,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睡得不沉,梦里全是天台上的风,还有高小雨苍白的脸。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窗外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崔纵坐在旁边看书,见他醒了,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
“好多了。”向施琅喝了口水,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却看到科室群里有几条未读消息。他点开一看,心猛地一沉。
是夜班护士发的:【高小雨不见了,她父母刚发现她不在病房,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是开着的。】
后面跟着几条消息,都是同事们说正在到处寻找的。
向施琅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怎么了?”崔纵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立刻问道。
向施琅没说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崔纵赶紧跟上,一边跑一边问:“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高小雨不见了。”向施琅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病房的窗户是开着的。”
崔纵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速度,开车往医院赶。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向施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不会的,高小雨不会有事的,也许只是去楼下散步了,也许是去护士站问问题了。
可越靠近医院,他的心就越沉。
医院门口停着几辆警车和救护车,灯火通明,和白天的喧闹不同,此刻的医院被一种沉重的气氛笼罩着。
向施琅推开车门,几乎是跑着冲进住院部大楼。
大厅里站着很多人,有警察,有医生护士,还有高小雨的父母。
高小雨的母亲瘫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高小雨的父亲扶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向施琅心里一凉,脚步停在原地。
张警官看到他,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和惋惜:“向医生,我们已经找到了,在住院部后面的空地上,已经……不行了。”
向施琅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慢慢走到高小雨父亲身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小雨的父亲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留了张纸条,说……说谢谢向医生,谢谢大家,她说她太累了,不想再让我们操心,也不想再疼了。”
向施琅的眼睛红了,他想起白天在天台上,高小雨犹豫的眼神,想起她枕头底下那张磨得起毛的樱花照片,想起她说想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他慢慢走到住院部后面的空地上,警戒线还没撤,几个消防员正在收拾气垫。
空地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地上还残留着一些痕迹,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崔纵走过来,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向施琅的身体很凉,像冰一样。
“她是从顶楼跳下来的吗?”向施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平静。
“不是。”张警官叹了口气,“是从她病房的窗户跳下来的,三楼,她应该是趁父母睡着后,悄悄打开窗户跳下去的。”
向施琅抬头看向三楼的窗户,那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想起白天在天台上,那个黄发男人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高小雨的心里。
也许就是那句话,让她心里仅存的一点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风越来越大,吹在身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向施琅站在空地上,看着漆黑的夜空,心里空荡荡的。
他当了这么多年医生,救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生死,可这一次,他却觉得格外无力。
他想起高小雨第一次来就诊时,怯生生地躲在父母身后,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问他:“医生,我还能好起来吗?”
当时他肯定地告诉她:“能,一定能。”
可现在,他食言了。
崔纵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大。”
向施琅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大厅里,高小雨母亲的哭声还在继续,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心上反复切割着。
走出医院大门,夜色浓稠,路灯的光显得格外微弱。
向施琅抬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厚重的黑暗,他想起白天的阳光,那么暖,那么实在,可现在,却只剩下刺骨的寒冷。
他知道,有些痛苦,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化解的,有些绝望,也不是一点希望就能照亮的。
就像天台上的风,来了又去,却总能带走些什么,留下些什么。
而高小雨,终究还是被那阵风带走了,带着她未完成的樱花梦,消失在了这个深秋的夜晚。
崔纵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向施琅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高小雨苍白的脸,还有她最后那声带着绝望的“我真的太累了”。
车子驶离医院,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
向施琅知道,这个晚上,很多人都睡不着了,而他心里的那个角落,也永远留下了一道缺口,被天台上的风吹着,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