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施琅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他索性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说得真切:“小雨,我知道你心里有多痛,我在办公室看着你的病历,攥着笔的手都在抖。”
高小雨的肩膀颤了一下,眼泪掉得更急了。
“但你之前还偷偷跟护士说,想早点好起来,去看城南公园的樱花。”向施琅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护士告诉我,你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樱花照片,都被磨得起了毛边。”
高小雨的头埋得更低了,风把她细碎的哭声送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旁边的警察姓张,是谈判经验丰富的老民警,他见高小雨情绪有松动,立刻放缓了语气,声音平稳得像脚下的水泥地:“小姑娘,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去年也生了场病,住了大半年院,她跟我说,最难受的时候,就想听听窗外的鸟叫,想尝尝楼下小卖部的草莓味冰淇淋。”
他顿了顿,特意留出让高小雨消化的时间:“人活着,就总有念想,你现在觉得撑不下去,是因为疼得太厉害,把那些念想都盖住了,等疼劲过去,你还会想樱花,想冰淇淋,想以后考大学,想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高小雨的父亲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时话不多,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小雨,是爸没用,没本事给你凑够最好的药费,但爸已经跟工头说了,以后多加班,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守仓库,总能把钱凑齐。”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你小时候最黏爸,总让爸背着你去摘酸枣,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哭着说以后再也不爬树了,可第二天又拉着我去。你那时候多犟啊,怎么现在就想不开了?”
高小雨的母亲扶着丈夫的肩膀,眼泪打湿了他的后背:“小雨,妈给你织了件毛衣,藏蓝色的,你之前说想要一件,织了半个月,晚上就着台灯织,眼睛都熬红了,就等你病好了穿,你下来试试,要是不合身,妈再给你改。”
向施琅慢慢往前挪了两步,距离高小雨只剩十米远。
他能看清她病号服上的褶皱,看清她光着的脚踝上细小的淤青,那是上次输液时不小心碰的。
“小雨,国外专家的回复你看到了吗?”向施琅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轻轻展开,“他们说你的病理切片有了新发现,我们已经找到了切除肿瘤的办法。”
“费用呢?”高小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已经联系了慈善机构,他们答应全额资助。”向施琅立刻说,“还有科室的同事,我们都凑了钱,你不用担心钱的事,真的不用。”
张警官适时补充:“我们局里也有爱心基金,专门帮困难家庭的孩子治病,我已经跟领导汇报了,钱很快就能批下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下来好好治病,其他的事,有我们在。”
天台上的风似乎小了些,阳光依旧刺眼,却不再那么灼人。
高小雨站在边缘,身体不再晃动,她看着向施琅,又看看蹲在地上的父亲,眼神里的绝望渐渐淡了,多了些犹豫。
“我……我真的能好吗?”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像风中摇曳的草。
“能。”向施琅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以医生的名义保证,你再坚持一下,就一下。”
高小雨的母亲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小雨,过来,妈抱抱你,你多久没让妈抱了?自从你住院,就总说自己长大了,不用妈操心了,可在妈心里,你永远是那个需要人疼的小丫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台下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连救护车的鸣笛声都似乎放轻了音量。
高小雨看着母亲伸出的手,又看看向施琅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终于抬起脚,往里面挪了一小步。
向施琅的心松了半截,他示意其他人不要动,自己慢慢往前挪:“对,就这样,慢慢过来,不急。”
高小雨又挪了一步,双脚终于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她的身体还在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光亮。
张警官悄悄给旁边的消防员使了个眼色,消防员们保持着戒备,动作轻柔地调整着气垫的位置。
就在高小雨准备再往前迈步时,天台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叫,像一根针划破了平静:“有本事就跳啊!在这装给谁看呢!浪费大家时间!”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天台上。
高小雨的身体猛地一僵,刚刚缓和的眼神瞬间被冰冻结,她猛地转过身,朝着天台边缘冲了过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看到她单薄的身影像一片叶子般扑向边缘。
“小心!”张警官大喊一声,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
他离高小雨最近,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高小雨的身体悬空挂在天台外,风把她的病号服吹得鼓鼓的,下面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抓住了!快过来帮忙!”
张警官的脸憋得通红,手臂青筋暴起。
旁边的两个消防员立刻冲上前,一人抓住高小雨的另一只手,一人托住她的腰,合力把她拉了回来。
高小雨被拉到安全区域后,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委屈和绝望。
她的母亲立刻扑过去抱住她,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向施琅顺着声音往下看,只见警戒线外,一个染着黄发的年轻男人正双手抱胸,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崔纵气得脸色铁青,转身就往楼梯口跑,向施琅也跟着冲了下去。
等他们跑到楼下时,那个黄发男人已经被愤怒的人群围住了。
窦秀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了过来,正指着他的鼻子怒斥:“你还是人吗?一个小姑娘被逼到这份上,你还说这种风凉话!”
“就是!什么东西!”旁边的护士也红着眼睛,“人家小姑娘才十几岁,得了重病已经够可怜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黄发男人被围在中间,脸上的戏谑慢慢变成了慌乱:“我就是随口一说,关你们什么事?”
“随口一说?”崔纵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神冷得像冰,“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差一点就出人命了!你这是间接杀人!”
张警官也赶了下来,掏出证件亮了一下:“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
黄发男人见真要被带走,立刻软了下来,不停地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求求你们原谅我这一次。”
人群还在斥责着,声音里满是愤怒。
高小雨的父亲站在一旁,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要不是被护士拦住,几乎要冲上去打人。
张警官把黄发男人带走后,人群渐渐散去。
向施琅看着被母亲扶着的高小雨,她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事了,小雨。”向施琅走过去,声音温柔,“以后不会再有人说这种话了。”
高小雨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着向施琅,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崔纵走到向施琅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已经没事了,让她父母带她回病房休息吧,你也该回去了,你的身体还没好。”
向施琅看着高小雨被扶着走进住院部大楼,心里才算踏实了些。
他确实累了,刚才的紧张和焦急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胸口又开始发闷。
“走吧。”崔纵扶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回家喝碗粥,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