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盯着那蜜膏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她。她低眉顺眼地站着,午后细碎的光透过窗纱,在她半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她挽起的袖口露出小半截纤细的手腕,腕骨玲珑,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夜被他攥住时留下的、早已淡去的红痕。
他没有立刻喝药,反而问道:“你懂药理?”
“奴婢不敢说懂。”沈知意如实回答,“只是幼时家贫,母亲多病,常需自己照料。母亲畏苦药,奴婢便学着用些土方,或改变煎法,哄母亲用药。略知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
又是母亲。多铎想起她上次说起算盘珠子。她似乎很少提及自身,偶尔提及,总和那个早逝的、教会她生存智慧的母亲有关。
他没有再问,伸手端起药碗。药汁温热,凑近唇边,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气果然淡了许多,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微带甘冽的气息。他闭了闭眼,将药一口饮尽。
苦涩依旧席卷了味蕾,但并非难以忍受。他放下碗,眉头依旧皱着,喉间滚动,强压下翻涌的呕意。
沈知意适时地将那碟蜜膏往前推了推,递上一柄小巧的银匙。
多铎看了她一眼,接过银匙,舀了约莫小半勺蜜膏,送入口中。清甜中带着微酸、又有金桔特有芬芳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霸道地冲淡了那令人不快的苦涩,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安抚了因药力刺激而有些翻腾的胃脘。
他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沈知意垂着眼,却能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她默默收拾了药碗,用温水浸湿的干净帕子替他擦拭了嘴角可能沾染的药渍,动作轻柔而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她的指尖隔着微凉的帕子,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颌。那触感极其轻微,却让多铎浑身微微一僵。
沈知意也察觉了,动作顿住,随即迅速收回手,退后一步,低声道:“奴婢僭越了。”
多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根处却悄悄漫上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红。那抹红,在午后朦胧的光线里,竟比任何胭脂都更鲜活,也更……惊心动魄。
他忽然觉得,口中那蜜膏的甜,似乎有些过于黏稠了,一直甜到了心底某个角落,又泛起一丝陌生的、带着轻微刺痛的涩。
“这法子,是谁教你的?”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沈知意依旧垂着头:“是……是奴婢自己胡乱想的。母亲喝药时,也怕苦,奴婢便去野地里寻些甜草根,或是攒下几文钱买一小包冰糖。后来发现,金桔蜜渍后,香气能压苦,性子也温和,便常备着。”
自己胡乱想的。为了那个贫病交加、只能靠女儿“胡乱想”些法子哄着吃药的母亲。
多铎胸口那处陌生的滞闷感,又隐约浮现。他挥了挥手:“……下去吧。药……明日还这么煎。”
“是。”沈知意端起托盘,屈膝行礼,转身退了出去。步履依旧平稳,只是背影似乎比进来时,更僵硬了些。
回到外间,她将碗碟交给仆妇,重新坐回书案后,却半晌没有动作。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隔着帕子触碰他下颌时,那短促而清晰的温热与坚毅的轮廓。还有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她心慌意乱,不敢深想。
内间,多铎独自靠着床头。口中蜜桔的甜香渐渐淡去,草药的清苦回甘却丝丝缕缕地泛上来,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味道。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自己的下颌——方才被她指尖隔帕触碰过的地方。
药香犹在,却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刃,在他以为早已冷硬的心防上,划开了一道细微的、却清晰无比的裂痕。而那裂痕深处,有什么被长久压抑、刻意忽略的东西,正悄然探出头来,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与存在感。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不该有的悸动,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她低头调蜜、安静递匙、耳根微红的模样。那么寻常,又那么……不同。
窗外,蝉声不知何时停了。暮色渐合,将澄心斋温柔地包裹。一帘之隔,两人各自静坐,一室药香弥漫,如同无声的潮水,将某些悄然滋长的情愫,与某些注定艰难的抉择,一同浸染得深沉而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