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早的，温盛宜一行六人便走了寒王府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坐着简单的马车去了尚书府。

路上几人的脸上都不好看，想到接下来还要面对张砚的父母，更是自觉难堪不已。

他们这么多人，功夫也都是顶好的，竟然都没能护好一个人。

看到沈空青逐渐放空的双眼，温盛宜有些担忧她。

她和张砚因为药理知识走得近是他们这么多人的共识，除了裴雪时外，她是他们这群人里和张砚关系最好的那个。如今好友意外去世，自己作为一个医者甚至都没能救回他，沈空青会伤心是不难理解的事情，可……

可她如今的这般模样，已经远远超过了“伤心”的范畴。

……

一片寂静中，他们终究还是到了尚书府，看着眼前高大的府邸，竟没人敢动。

他们每个人都在心里以不同的理由怪罪自己，实在无颜面对伤心的长辈。

还是尚书府的管家看到了裴雪时，猜到了他们应该就是自家小少爷的信中经常会提到的那些好友。

“世子殿下。”他恭敬道，“诸位都是小少爷的朋友吧？快快请进。”

裴雪时动了第一步，众人这才跟在他身后进了尚书府。

管家领着她们往后厅走去，又叫人去找了尚书夫妇二人。

“诸位先行歇息，夫人受了打击身子一落千丈，老爷在照顾她，需等等才能过来。”管家说道，“还望诸位贵客体谅。”

他说这个长句时中途有好几次不正确的停顿，像是喘不上来气一样。

裴雪时这才惊觉，这位管家竟然比之一年前他见到他时，苍老了许多。

“没事的，我们也可以过——”

“是小裴吗？”

听到这道声音时，即使是心里早有准备，可裴雪时依旧会为这位原本硬朗的尚书大人如今的样子感到震撼。

他原本中气十足的嗓音如今变得虚弱又低沉，裴雪时看到，他的眼下是散不去的乌黑，眼睛中也再没有了从前的光亮。

他仓皇起身:“前辈……”

张稳即使自己心里依旧难受得很，但在看到裴雪时一行人后，还是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是小裴啊，这几位就是那小子在信里常常会提到的朋友们吧？”

“温盛宜、沈空青、翼鱼、山茶、周周夜？”他一个个说着他们的名字，“那傻小子什么都跟我们说，我知道，你们这一路受苦了。”

他越这么轻松地提起张砚，就越是让温盛宜几人心里堵得慌。

裴雪时更是自责不已地垂下了头：“对不起，张叔，如果不是因为我，石泓也不会——”

“别这么说。”张稳语气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我不同意的话，他是不可能踏出九浔城一步的。”

裴雪时还是垂着头不敢面对此时身前这个一定悲伤至极了的父亲，可下一秒，他就感受到有一双寒凉的粗糙大手摸上了他的头。

他骤然抬头，对上了张稳笑着看着他的眼睛。

“石泓从小无忧无虑地长大，我虽说看着对他是放养，但其实也想让他经历些什么，并从中得到真正的成长。所以当初我才选择了放手，让他一个人背着小包裹离开了天祁。”

张稳又摇了摇头，可裴雪时可以看到他眼中闪烁着的泪光：“每当我从一封又一封的信件中看到他的成长时，都是很欣慰的，这个结局我们谁都想不到，要怪也只能怪那些茱曲人，和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

说完话后他便匆匆背过了身，裴雪时知道，这位坚强的尚书大人是不想让他们看到他此时略显狼狈的姿态。

“你们要去看看他吗？”他抬手，用衣袖轻轻擦了擦克制不住的泪水，“你们都是他喜欢的朋友，能再见到你们，他也会很开心的。”

尚书府的氛围压抑极了，温盛宜几人行走在这里，只觉所有的情绪都好似被压制在了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下棺的日子还没有到，所以张砚的尸体被暂时安置在了內寝，机械地游走在尚书府，众人只觉得他们好像都要变得不像自己了。

一切是那么的虚幻，又是那么的真实，直到离开了尚书府，他们还依旧不能回过神来。

“……等到时候再来正式祭灵吧。”裴雪时的心空空的，“现在……我们先回去。”

商流光被活捉，茱曲在九霄的密谋被铲除了大半，其他的诸如医书、黑衣人秘密的事情都有各方势力在做，他们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些。

他们这群人待在九浔城其实没什么事了，只待到张砚的葬礼和裴雪时的生辰过后，就要分开，回自己的家了。

新年用来养精蓄锐，而这之后，又是一场无期限的硬仗。

“你们先回去吧。”温盛宜从马车内拿了一顶帷帽，说道，“我还有事，要去外边一趟。”

裴雪时想都没想，就说道：“我陪着你。”

九浔城内确实有讨厌他的人在，就算一直有他的人在暗中保护着温盛宜，他也依旧不放心。

温盛宜撩开帷帽，在某个角度看不到的地方朝着裴雪时使了个眼神，又无所谓道：“不用，我一个人也可以，你们回去等我就好。”

裴雪时没有再纠结。

等到马车彻底驶离温盛宜的视线，她才压了压帷帽的边缘，缓缓踏上了九浔城的道路。

虽说帷帽遮住了脸，但她周身的气质依旧出挑，沿着眼前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她收获了很多视线。

但她就像是完全没有感知到这些一样一直在匀速往前走，偶尔遇到有意思的摊子会停下来看一看，倒也出乎意料地买了些东西。

这条路要走到头时，她才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