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红色的身影正在临时垒起的高台上来回舞动着，他手中还高举着一个燃烧着的火把，火焰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惹眼弧度。

温盛宜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那个人，即使天色的暗沉让她看根本不真切周遭的环境，但她却仍然强烈地想要把这个人的身形和眉眼记在心间。

全都是因为这个人。

她和裴雪时这么多年来所受的所有痛苦，全都是因为这个人。

她的手随着心中猛烈增长的恨意而紧紧地攥在一起，指甲将手心掐得再疼也无法让她的心情得到平息。

商流光一直在围着高台中间的那座凤神雕塑舞动，嘴中还不住地说着什么。

当他的视线随意地扫过台下，看着这些九霄人乖乖跪地臣服于凤神时，他的身心都被这一幕刺激到了，动作越发癫狂。

躲在一处无人的营帐后偷偷看着商流光的动作，温盛宜藏在人皮面具下的脸变得严肃。

从前她说南水穹像是被邪教荼毒了一样，纯粹是因为她那个人的举止很诡异，可眼前这人的动作……

也实在称不上一句“正常”。

她想，她们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十几年前南泽的那个邪教组织了。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商流光围着正中间的那座大凤凰雕像举着火把来回舞动，又在说了一段祷词后将手中的火把扔向了被围在祭坛周围的那些草上。

她们知道了茱曲人的动作，自然可以猜到这草的作用，所以她提前便服下了沈空青做的忘忧解毒散。

她将身子往身后又缩了缩，继续看着眼前的景象。

火把在接触到草的一瞬间便燃起了熊熊烈火，商流光吟唱祷词的声音便在火光激起的噼里啪啦的声响中越来越高。

温盛宜将目光投向了周遭的夏氿人和茱曲人，他们一个个都跪倒在地不知道默念着什么，看着对这位凤神格外虔诚。

只是夏氿人的神情正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变得迷蒙，但茱曲人却很清明，只是眼中闪烁着和商流光一样的炽热光芒。

“诶！别看了，不想要命了？！”

温盛宜早就听到了身后鬼鬼祟祟的走路声，她故意暴露在了这人面前，又装作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样子。

来人白着一张脸一直将她拉到了祭坛看不到的地方才松手。

身后那人早就注意到了这位偷偷趴在这里看那些外族人的小兵，或许是出于对自己族人的怜惜，他不想让这人被那些脾气暴躁的外族人发现。

“他”转头，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也是一张他不认识的脸。

这人有些疑惑，又被激起了警觉：“你是什么人？怎么我从来没在族里见过你？”

温盛宜丝毫不慌，大大咧咧道：“看你这话说的，我还不认识你呢。”

她又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惋惜”的表情：“算了，我是从夏氿之东的九霄海来的，你没过我也很正常。”

伊塔尔位于九霄大陆之最东部，夏氿又位于伊塔尔最东，而九霄海，则位于夏氿之东。

夏氿东部确实有一个小岛，听说岛上有人住，这件事情除了极个别会出海的夏氿人外知道的人不多，这人原是从那岛上来的么？

“这样啊。”来人不好意思道，“前不久刚有对面微陈花的探子来过，我也是一时有些紧张。”

“无事。”温盛宜装出一个淳朴的笑，“你也是担心我嘛，多谢多谢。”

她又疑惑看向眼前这人，脸上表情有些惊恐：“不过兄弟，我前不久刚被海浪冲到了这大陆上，怎么大家就开始打仗了啊？”

来人轻叹：“唉，我们这位族长不知道突然造什么孽要和伊塔尔的别族打，我听有回来的人说，北宁的青王那边都派人援助对面了呢！”

怕她在岛上待了太久听不懂他的话，那人又好心给她解释道：“北宁啊，九霄大陆上顶厉害的国家，前不久刚死了国师呢！”

“而且啊。”那人环顾了四周，偷偷说道，“知道咱们营地里的那个地方吧，听说和北宁死了的那个国师有关系呢！青王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帮对面！”

那个地方？夏氿人营地里可以成为秘密的，也只有商流光制药的地方，或是他们藏匿血毒人的地方了吧？

温盛宜听不懂，但温盛宜装作恍然大悟：“啊！我就说怎么那东西这么吓人呢，原来是这样！”

那人闻言震惊望向她：“你见过那东西？！”

温盛宜装出衣服说漏了嘴的心虚模样：“诶呀……之前刚从岛里出来，什么都好奇嘛，就没忍住，偷偷去看了一眼。”

“兄弟啊，你看你这就不厚道了。”那人起了心思，在如愿以偿看到温盛宜脸上的着急情绪后，露出了自己的目的，“除非你带我进去看看，不然我可不帮你保密。”

温盛宜心想终于绕到这个话题了，但她不着急。

“可……可我之前不知道那些东西这么重要！我，我害怕……”

短短的一句话，说明了“他”现在依旧有办法去往“那里”，但只是害怕而已，也说明了“他”脑子单纯，什么都不会乱打听。

果然，这人很明显上当了，又语重心长地训了她几句，她装作被说服了的模样，最终答应了这人的要求。

“不过，我需要去我的帐子里拿些工具，你先去那地方等我。”

***

在遥遥眺望到远处骤然变大了的火光时，裴雪时担忧地握紧了衣摆。

站在他所在的地方看，茱曲人的营地落在眼中时已经不小了，可他却还是总觉得这个距离太远了。

不然他怎么看不到温盛宜的身影？

温盛宜说她有办法，可真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跳下山崖一个人奔向敌营时，他还是无法停止担心她。

“咳咳——”

刺骨的寒让他的双手失去了知觉，脸庞也被风吹得通红，可他的心却扑通扑通跳得比往常都厉害。

温盛宜走了多久，裴雪时就心慌地在峭壁上的崖边站了多久。

在这寂静的夜里，在身体的不适里，他最开始还会想茱曲，想夏氿，可渐渐的，他的心却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时刻关注着下边温盛宜所在的敌方营帐，一半也在想温盛宜，只不过是温盛宜的感情。

他会想温盛宜走前说的那些话，会想她这些日子以来对他的一举一动。

想……她为什么会突然对他和从前不一样。

对于温盛宜他敏感极了，她看他时的眼神与和他说话时的语气只要有一点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都会被他在心间无限放大。

总不能是因为她也喜欢他吧？

想到这里时，他竟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两情相悦，多么美好的事情。

他竟然不由地去想如果她真的喜欢他的话，他该怎么办。

他自是极为欢喜的，可他接受不了自己糟糕的身体与未来会给她带去苦痛。

他接受不了她对着别人说什么山盟海誓的话，可他又给不了她山盟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