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数人为了能看清剑仙出剑,在适才一场雨幕茫茫中并未撑伞,有人内力深厚,真气外放如无形气罩,白衣长袍滴水未沾,在风雨中依旧飘逸出尘,有人修为尚浅,早已被雨水浇透,衣衫紧贴身躯,发丝间水流如注,只要稍微拧一拧,就能拧下水来。
可当那一袭黑衣落地,周围与来人挨得近的,皆感到一股升腾而起的热气。
天空中原本铅灰色的阴云也在逐渐散开,似乎下一秒太阳便要从云层中破光而出,将整片天地照得通亮,而来人恰到好处的出现,仿佛就是为了印证江湖上对他传言的那八个字。
刚猛无俦,炽热如阳。
游北溟从怒火中率先回神,脸上怒气瞬间被惊喜取代,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赤手公子!”
离明一愣,回头望去。
游北溟将手中剑换到左手,右手对着离明使劲挥了挥,“又见面了。”
离明先是同样颔首,随即展颜一笑:“真不想到试剑会一别,这么快又再见到游少侠了。”然后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格外多看了两眼逍遥派众人的站位,心中了然。
逍遥派是来支持承影剑宗的。
与他此行,目的相同。
想他与楚狂歌一路风平浪静地回到崇文学宫,就被大师兄慕星枢甩过来厚厚几沓能堆成山的书册,让他们帮忙考教出题,成日埋在书山册海中看着那些明年即将参与学宫大考的学子资料,离明打着盹就跟楚狂歌偷溜去长玉楼喝酒了,谁知那晚酒喝到一半,就被风尘仆仆寻来的云萧吓了一跳,待听清云萧所言,离明酒都没醒呢,就被他的师父,学宫明理堂的谷有谦先生,天下武道巅峰,二话不说从长玉楼一脚把他踹出了玉京城。
楚狂歌泪眼汪汪地看向离明的背影,本也想跟上,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谷有谦和慕星枢,联手把楚狂歌提回了学宫。
离明则站在玉京城的牌匾下,惊出一身冷汗,酒彻底醒了,买了匹上好的夜北马直冲着宁遮城的方向狂奔而来。而沿途所见所闻,更是让他忧心忡忡,已经有很多门派都在蠢蠢欲动了,有的在暗中集结人手,有的在频繁传递密信,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向中立门派施压,好像江湖明日便是一场血雨腥风。
思及此,他转回头望向沧澜剑宗一行人,沧澜剑宗的几位太上长老虽是武林中的大师,但从未见过面,若论年纪,他们比谷有谦还要大上一二十岁,若论他师父的辈分,那么他矮了或许不止两辈。
当下离明便以晚辈之礼相见,对着各派掌门和各帮帮主,皆是极为谦抑地打招呼,全然不提自己方才说过的那句话。
众人自是也不提,却也没有托大拿乔,纷纷冲着离明颔首,乱了好一阵,人群中才渐渐止声。
离明站在两方人马之中,朗声道:“崇文学宫,愿意相信承影剑宗,家师谷有谦愿意应下影剑仙的约定!”
崇文学宫,天下第一学宫。
谷有谦,天下人心中的武道巅峰。
这两个名号太重了,重到沧澜剑宗众人纷纷变了脸上神色,为首的三个老人彻底沉下了脸,也太响亮了,响亮到跟随沧澜剑宗前来的各帮各派哗然声不绝于耳。
离明听着人群中的喧闹,望向沧澜剑宗,“大长老可愿暂退一步?”
大长老不答,只是四处望了一眼,皱眉问道:“谷先生可有亲自前来?”
离明顿了一下,缓缓摇头。
他师父自入了皇城,便再未出踏出过一步。
再者说了,他师父来与不来,会有人不给“谷有谦”这三个字面子吗?
“那就无人能阻。”大长老不待离明反应,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后,便浑身真气暴涨,“赤手公子来晚了!”
离明一愣,瞬间感受到了杀气!
因为东方既白终于拔出了承影剑。
她抬剑,无上剑气暴涨。
即将要放晴的天空,瞬间乌云蔽日,狂风呼啸。
“既然你们如此想念我的师父。”
“那么,就下去,向他问好!”
东方明抢先上前,抓住离明的肩膀,将人往后甩去,自己则握紧了剑柄。
言语间东方既白已经提剑杀到了沧澜剑宗众人面前,为首的三个老人同时起剑,三柄银剑与承影剑相撞,却听龙吟咆哮,震动了整座宁遮城。
沧澜剑宗共有五位太上长老,其中三位已入天象境,恰是来此带队的三人,如果东方既白未赶到,给他们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三人有信心能在踏三才剑阵中杀掉东方明。可东方既白来了,面对东方明尚能游刃有余的三人,联起手也未能挡住东方既白一剑。
“好一柄承影剑!”三人只感觉似乎有一股寒气从剑身传递到剑柄,从剑柄直接侵袭到他们身子,手在逐渐麻木,只得抽剑,猛退,退出了十步之外。
至于身后的沧澜剑宗众人,有承受不住剑气的,已经晕了过去,剩下还能勉强站立的,皆颤抖着握住了自己的剑柄。
离明被甩在承影众人面前,急道:“东方宗主,不可!”
若东方既白今日在此大开杀戒,那么一切将无可挽回。
东方明叹了口气,“在场无人能阻。”
“今日之后,举整个江湖之力杀掉一位剑仙,这是宗主想看到的吗?”离明沉声道:“承影剑宗又会面临何种处境,能独善其身吗?”
离明的语气郑重而凛然,他终于明白他来晚一步的意思,东方既白早在那些话语中,甚至更早,在寻到东方羡的尸体时,或许便起了杀心,问他师父是否亲自来此,是因为能阻拦东方既白的,得武榜上排在她前面的那几个人才行。
他四处环顾一圈,越发焦急,“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争斗了。”
“可这,才是江湖。”东方明回头问道:“怕不怕?”
承影众人异口同声,“不怕!”
离明急得直跺脚,却被游北溟拉过,冲着他微微摇头,现在这样的情况,多说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