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阴沉,风雨欲来。
“宁遮城,听说是一座很美丽的城池。”
“是啊,听说下雨的时候尤为美丽,水汽氤氲而上,整个城池会仿若仙境一般。我年轻时曾路过一次,可惜天公不作美,是个大晴天,未能得见。”
“那巧了,我看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也是有幸能一睹仙境。”
“是被血雨染过的仙境吗?”
说话的二人,一人须发皆白,气度威猛,虽骑在马上但仍使人感到他雄伟如山的身材气概。
另一人星霜两鬓,使人知道他年纪定已不少,但相貌只是中年模样,且一派儒雅风流,意态飘逸,予人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
二人身后,各自跟着数十名男女弟子。
他们不是同一门派,但无一例外个个都身穿白衣,脸上表情悲怆,好似是要去奔丧一般。
事实上,也确实是奔丧。
星霜两鬓的中年人向后望了一眼,摇头道:“我倒不觉得今日宁遮城会大开杀戒,万兄以为呢?”
“你我二人只能约束手下弟子是否动手,至于那真正想置东方明于死地的人,怕是要问问他们了。”那须发皆白上了年纪的人同样向后望去,眉头渐渐拧紧。
风已经先一步到了,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远山的草木气息,卷起官道上的枯叶与尘土。
只见一路声势浩大赶着马车身后跟着数百人的队伍正冲着他们狂奔而来。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冷哼道:“好大的阵仗。”
“万宗主,夏门主,许久不见。”马车经过他们身边时停了下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万归鸿和夏恢听到这个声音俱都一愣,他们扭过头,马车的帷幕被掀起,三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从上面走了下来。
即便身为万仞剑宗的宗主,医剑门的门主,见到有些人时也是要下马行礼的,比如他们面前的三位老人。
万归鸿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夏恢也下了马,动作却从容许多,像是闲庭信步。
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沧澜剑宗五位太上长老中的三位,随便拎出一个,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振臂一呼,便会有人追随而来。
他们行过礼后,目光又落在马车后面的几个人影上。
那几人也骑着马,跟在马车之后,既不上前,也不落后,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万归鸿眯眼看去,那几人自是同他打招呼,却看也没看身旁的夏恢。
夏恢心中冷笑。
二十年前,他夏恢的名字在江湖上也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医剑门虽不如沧澜剑宗那般声势浩大,却也门徒众多,广结善缘,他败于东方既白之手后,一闭关便是二十年,二十年的时光,足以让江水改道,让高山夷为平地,也足以让江湖人遗忘他们医剑门,遗忘了他夏恢。
可你们几个,云崖派的诸保昆、司马林,秦家寨的姚伯当,当年见了我也是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夏门主”的。如今却沦落成沧澜剑宗的狗了,摇尾乞怜,看人脸色,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他?
夏恢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
他们沉默地跟在了沧澜剑宗身旁,万归鸿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带着宽慰。
“到了。”有人沉声道。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城门之上的“宁遮”二字。
沧澜剑宗的大长老率先跨出一步,道:“入城!”
有一人一剑从城楼的观景台之上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手持一柄狭长的古剑。
在场没人不认得他,承影剑宗的宗主,东方明。
东方明将手中长剑插在地上,暴喝道:“止步!”
怒吼带着绝世的内力,功力稍浅的弟子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万归鸿与夏恢同他打招呼,“东方宗主。”
“万宗主。”东方明望向他,余光却看见另一人,愣了愣,“夏门主出关了?”
夏恢微微一笑,说道:“二十年恍若白驹过隙,可我出关面对的第一件事,便是夏毅和我医剑门二十多名弟子的惨死。”
“不错。”大长老怒道:“还有我沧澜剑宗的三十余名弟子,针对此事难道东方宗主不应该给一个说法吗?”
大长老的话音落下,身后便响起无数附和之声。
原来承影剑宗的试剑会,其实遇险、遭难、被伏杀,全军覆没且被打上回风剑法标志的唯有医剑门、万仞剑宗和沧澜剑宗。
这三个门派巧得很,医剑门曾与东方既白有隙,沧澜剑宗拿下了试剑会第一局的彩头,而万仞剑宗拿下了第二局的彩头。
两局比试的彩头现今又明晃晃地出现在了承影剑宗之中。
实在是很难不让人怀疑东方明。
而周运良死前控诉的承影剑宗勾结唐门一事,随着东方既白大闹唐门,与唐门门主唐天玑一战的消息传遍江湖后,已经无人再提。
至于寒江剑宗,虽与沧澜剑宗是姻亲,但今日他们未有一人到场,既然傅九罗摆明态度,那么沧澜剑宗自是不屑去理会,便让他们去找唐门要说法,了结旧怨吧。
东方明望向大长老,“你们几个老匹夫,还没死呢?”
“东方明,你狂妄!”大长老怒道。
“我狂妄?这么多年江湖上传我风流倜傥、儒生潇洒,听多了这些传言,是不是都忘了我也曾疯魔过江湖!”东方明拔剑出鞘,“来找我要说法,至于带这么多人吗?是来要说法,还是要我东方明的命!”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吼声里没有恐惧,没有怯懦,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东西,像是一坛埋藏了二十年的烈酒,被人猛然掀开了封泥。
“既然宗主如此说,那便以死谢罪吧。”大长老平静道。
“那请大长老先留下自己的命吧。”东方明纵身一跃,长剑携着无上剑势,猛地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