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普通的小镇。
干净的石板街,简朴的房屋,淳朴的人们。
九月的阳光,照着在长街上奔跑的小童,照着在长街两旁吆喝的摊贩,照着长街尽头那斗大的青布招牌“枕石居”三个字。
名字颇为风雅,可踏进去便知是处驿站罢了。
往常素来没什么生意的驿站,这几日却是破天荒地人满为患,几个跑堂的小二忙得脚不沾地,驿站掌柜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恍惚地看着热火朝天的大堂,在一声声上酒上菜的催促中,走出柜台去帮忙了。
至于生意怎么突然这么好?掌柜的心想管他呢!有银子不赚王八蛋!
这时只听坐在角落的那桌客人,其中一人纵声大笑着:“承影剑宗,自诩剑道正派,向来看不起我们铁剑门,现在呢?”
他对坐一人满脸横肉,谄媚接话时脸上横肉都微微抖动,“我呸,什么名门正派,不还是欺软怕硬,出尔反尔的小人行径,怎么不敢对流云剑宗和那两位公子出手呢?”
身边另一人也点点头,接着笑道:“门主,这次去宁遮城可有好戏看了。”
那被称门主的人仰首笑道:“让我们一睹影剑仙被各大门派围攻的风采,看看这千机阁排的武榜,到底是不是徒有虚名!哈哈哈……喂,小二,再上一坛酒。”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笑声像泼出的水似的,愈发响亮无忌,大堂内别桌的客人,自然将他们的高声谈笑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邻近一桌两位儒衫模样的中年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摇头,低声交谈着什么,而剩余的人多是在自顾自地喝酒,但无一例外,所有人嘴角微微扬起,竟都是一脸不屑的笑容。
直到一袭红衣的女子飘然踏入,堂内的谈笑声才戛然而止。
霎时变得落针可闻。
那原本笑得最大声的门主,目光刚触及来人的面容,几乎骇得从桌上跳了起来,手猛地一抖,杯中残酒洒了大半,他死死盯着那抹红色,眼珠外凸,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这桌人能勉强听清的气音,反复喃喃:“走……快走……离开这儿……”
但无人应声,所有人的视线都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粘在了那抹刚刚落座的红色身影上。
就连先前低语不屑的那两位儒生,此刻也忘了合上半张的嘴。
满脸横肉的汉子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美,不知如何形容的美。
所有人只觉门外原本明媚的阳光都陡然黯淡了几分,仿佛所有的光亮都心甘情愿地汇聚,臣服于她那一身如火的红衣之上。
红衣胜火,灼灼其华,一张脸实在美得令人窒息,令人隐隐不敢直视。
红衣女子将众人那些带着惊愕、痴迷、贪婪、审视的目光尽收眼底,然后微微一笑,薄唇轻启:“走,还是死?”
堂中众人,皆是多年行走江湖、见惯风浪的武林客,自诩阅历不凡,但此刻,面对红衣女子的笑容,却似连呼吸都已停止。
如此人间绝色,男人无法抗拒。
以至于他们下意识忽略了那句话。
唯有铁剑门的门主,像是被滚油泼中,硬是拖着桌上的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见此情景,有不少人轰然失笑,虽说铁剑门不是什么剑道大派,可在这河北道也算是叫得出名字的一方势力,门主被一个女子轻飘飘一句话就吓破了胆,真是贻笑江湖。
但当他们听清那远远传来的呵斥声,以及断断续续的“三生盟……赤练鬼”等字眼时,两位儒生面色大变,立刻起身跑了出去,剩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再不敢看女子的面容,齐齐跟见了鬼一样,一窝蜂往出挤,也没比那铁剑门的人好多少。
适才人声鼎沸的大堂,瞬间只剩一桌客人。
有一名小二跺着脚,急道:“没给钱呐!”
“姑娘,您要的茶来了。”
掌柜的也是面色惨白,不过他没有叫喊,只是战战兢兢地端上来一个茶壶,给面前的女子倒上了一杯。他在此地做生意已经二十年,迎来送往的客人见多了,该有的眼力劲儿还是有的,这个姑娘,一看就不同凡响。
女子“哼”了声,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然后柔声道:“莫怕,我只是来此等人,至于方才他们未结的账……”她拿出一片金叶子,放在桌上。
掌柜的瞥了一眼金叶子,垂下了头。
“不够吗?”女子问道。
掌柜的忙不迭点头,“够够够,只是姑娘……”
“那么带着你的小二,暂时先出去吧。”女子截口道:“待我会完朋友,你们再回来。”
掌柜的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迅速拿走那片金叶子,招呼几名小二退了出去。
此时才过正午不久,安静的小镇上突有一行人马而过,马行如龙,街道旁人人侧目。
待看清这行人马身后跟着的板车,以及板车上插着绣着虎头镖符的旗帜,从枕石居跑出来的中年儒生微微皱眉,“威远镖局?”
“这……这是什么镖?”身边另一人问道,“怎么还盖着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