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就这么怕那糟老头子，你怎么不敢上去跟他打一架？”

萧砺川苦笑道：“他是你的亲爷爷，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好。”

更何况，他也不敢啊，真打不一定打得过。

唐亦瑶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浸着一丝冰凉的悲怆。那几年，她满怀希冀，日日在锦城城门口翘首以盼的时候，竟是忘了，以萧砺川的性情，怎么可能没来过？她消失的那四年，他定然是在锦城受了冷眼，或许还与爷爷达成了某种关于过往、关于她安危的约定，所以才那般狠心，相见不敢相认。

她微微扬起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一直紧攥着的手，忽然就失了所有力气：“既然你认为我爷爷都是为了我好，那便这样吧。”

语气里的黯然，像一根冰锥，狠狠刺进萧砺川心口，他猛地翻身坐了起来，将人拽进怀里，指尖死死扣住她的后腰。

“对不起，我没用，我找不到当年害你之人，给不了你一个真相。”

“对不起，当年让你直面那鲜血淋漓的惨剧，如果我听你的，我就可以陪在你身边。”

“对不起……对不起……”

他仰头看天，心中有千言万语，有山川湖海般的思念与痛楚，此刻却尽数堵在喉头，翻涌着，最终只化作一遍又一遍无力而沉重的“对不起”。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酸涩蔓延至四肢百骸，怀里的这个姑娘，他魂牵梦萦、失而复得的珍宝，他已经快十年，没有这样真切地拥抱过她了。

或许祭酒先生没说错，他应该让亦瑶来做选择。

感受着他沉稳缓慢的心跳，唐亦瑶没有推开这个怀抱，只是在他耳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轻声问道：“若你那一剑穿心而过，当如何？”

萧砺川扣在她腰后的手，骤然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如冰水瞬间浇透全身的后怕忽然席卷而来，他语无伦次，“我……我……”

有些时候，言语比利剑更是锋利，最是伤人。

唐亦瑶却还嫌不够，沉声道：“你的所有隐忍，所有筹谋，所有算计到头来都将是一场空。”

人死如灯灭。

什么约定，什么将来，什么补偿，全都毫无意义。

萧砺川的身子陡然变得僵硬，那在数年理智与情感的惨烈撕扯中，用责任、承诺、隐忍勉强筑起的心墙，在她这句话面前，瞬间轰然崩塌，碎得干干净净，连齑粉都不剩。

一个无比清晰，却又荒谬可笑的念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碾碎了他所有的犹疑与权衡，倘若亦瑶有事，他与唐老太爷之间那个以“为她好”为名、以“自由”为约的承诺，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所谓的暂时放手，可笑，可笑至极！

唐亦瑶抬起手，指尖微动，不知是想要推开他，还是觉察到萧砺川的剧烈战栗想要回抱他，但所有动作都被一声骤然撕裂长空的尖锐鹰唳打断。

院墙外的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朦胧晨光中，依稀可见苍鹰盘旋，利爪如钩。

她猛地挣脱怀抱，站起身打了个呼哨，便见那苍鹰俯冲而下，直接袭地刮起了一阵旋风，然后稳稳落在了她的肩上，铁喙轻啄她耳畔碎发，她伸手顺了顺苍鹰的羽毛，从鹰腿上拿下了一根竹管。

抽出信纸扫了一眼，唐亦瑶便带着肩上的苍鹰，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屋子。

只不过在推门前，头也不回说道：“相思刀也最能杀人。”

话音落，门扉轻合，却不知身后跌坐在地的男人早已泪流满面。

一间屋子的窗户被轻轻放下，纪太虚若有所思，连当朝皇子都敢揍，如此看来，亦瑶在龙虎山对他们还是太过温柔。

云萧望着小师弟那失魂落魄，脸上还带着淤青的狼狈模样，只得长叹一声，何苦来哉？

直到萧砺川自己伸手，用力抹去满脸冰凉的泪痕，云萧才推门出去，沉默地将人扶回屋内，又是清洗上药，又是低声安抚，末了还被硬灌下一碗特制的安神药茶，一番折腾下来，窗外已传来报晓鸡清晰的“喔喔”声，天色已然大亮。

接下来这一整日，唐亦瑶都闭门不出，只在房中静坐调息，三餐都是纪太虚送到她房中，对他言语间的种种试探与旁敲侧击充耳不闻，也再未与隔壁的萧砺川说过半句话。

沉寂，笼罩着客栈。

待到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与绛紫交织的锦缎时，众人才又见到那只猛禽，它从唐亦瑶屋中振翅而出，卷起的劲风扫过庭院，转眼间便化作天际的一个黑点。

看得在院中喝茶的纪太虚目瞪口呆，随后更是皱紧了眉头。

只因下一刻，唐亦瑶推门而出，走到院中，拿出一根长箭模样的东西，手指在箭尾轻轻一撮，闪出一道火星，紧接着那根长箭忽然从她手中脱手飞出，直飞升空，炸出一朵绚丽的烟花。

在屋中的云萧笑了下：“看来有人要来了，就是不知是敌是友。”

而床榻上盘腿而坐的萧砺川闻言，眸中所有短暂的迷茫与脆弱顷刻褪尽，唯余一片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