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火堆忽然“啪”地炸开一簇火星。
唐亦瑶依然站在那里,一头青丝却飘了下来,她就那样直直地撞进了一双眼眸里,那眼眸像是藏着整个星空的温柔,又似深潭般令人沉溺。
这一刻,仿佛有惊雷在她心头炸响,一粒石子投入平静多年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她走遍刀光剑影的江湖,踏过无数山川城池,最终在南境绮云城寻到那个人的踪迹时,隔着人海与烟雨,她未能一眼认出。可偏偏此时此地,在这荒郊野岭,她却一眼认出了萧砺川。
认出了她已快十年未见的少年郎。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掌,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一股细密的疼痛从手心攀到天灵盖,那一直被她强行压在体内逆行的真气终于不受控制,她弯腰咳出了血,几乎跪倒下去。
“亦瑶!”萧砺川目赤欲裂,疾掠上前抱住了那正要摔落的女子。
身前是熟悉的、带着清冽松柏气息的怀抱,耳畔是急促而灼热的呼吸,胸膛下是同样激烈的心跳。恍惚间,岁月掀起的滔天巨浪仿佛骤然退去,一切都不曾改变,恍如昨日。
什么是缘,这便是缘。
相遇就是这样的猝不及防。
什么是命中注定,这便是命中注定。
命运之手随意一拨,便将她狠狠推到了他的面前,无可回避,也无从准备。
唐亦瑶抬手想要触碰那张在梦中描摹了千万遍、此刻近在咫尺的脸庞,却看见自己掌心的血污,动作微微一顿,几不可察地蹙起了眉。
萧砺川心头大骇,一把握住她冰凉染血的手,却又在接触的瞬间放柔了力度。
唐亦瑶微微一笑,眼中的赤红竟在渐渐消散,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酸涩难言,她缓缓道:“我一直在想曾经的青葱少年会长成什么样,现在看来我眼光是顶好的。”
记忆中那个坐在斑驳宫墙暗影下,沉默忍受着欺凌与孤寂的瘦弱少年,如今却已经成了手握霁雨剑,名动天下的无名公子,唯一不变的,是只要她在他的视野里,这双清澈温润的眼眸中,便只盛得下她一人的身影,清晰分明,专注如初。
萧砺川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意。他小心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另一只手在衣袍下摆使劲搓了搓,然后伸手轻轻抹去了唐亦瑶嘴角的血迹,他挤出一个笑,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如往昔般和煦温柔,却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眼光一直都是顶好的。”
“自己夸自己嘛,不要脸。”唐亦瑶靠在他肩头轻声道。
萧砺川笑着摇了摇头。
“我曾让爹爹传信给你,让你来锦城找我,我在那儿等了又等,春去秋来,城门外的柳树绿了又黄,你一直不出现。”唐亦瑶的声音很平缓,却像钝刀子划过心口:“后来我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在城门口安排好人,叮嘱他们,若是看见一个姓萧、长得很好看的少年郎,一定要第一时间飞鸽传书告诉我,可你还是没有来。”她顿了顿,吸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委屈,“再后来,我就想,你要是真敢来,我一定……先狠狠打你一巴掌,再痛骂你一顿,然后转身就走,特别潇洒,头也不回。”
萧砺川静静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热泪几乎忍不住要夺眶而出,他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此时更牵引着那只染血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那血迹在两人之间晕开,滴落在他胸前的白衣上,宛如在雪地上骤然绽开的红梅,刺目而惊心。他恍然不觉:“你想打便打,想骂就骂,但是不能不要我。”
身后一众握着刀严阵以待的侍卫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几乎石化在了原地。
这怀里抱着一个满身是血,散发狼狈的女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甚至带着几分卑微恳求意味的男人,真的是他们那位平日里不近女色,洁身自好的主子吗?
云萧听得嘴角抽搐,你们就不能换个地方吗?
“我们分开了多久?”唐亦瑶忽然问道。
萧砺川没有犹豫,“三千三百天。”
“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唐亦瑶笑了,很温柔地笑了,然后萦绕在周身的杀气瞬间消散,她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你为何没来找我,但我们从未忘记过彼此,已经足够。
“亦瑶!”萧砺川嘶声喊道,一掌打在唐亦瑶背部,想要为其渡气。
云萧见状也欲上前,却忽然扭头望向远方,月光下,有一个灰色的身影直掠而来。
“别喊别喊!”那身影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
来人目光迅速扫过众人,确认并无敌意,这才将视线落在昏迷过去的唐亦瑶身上,想要伸手替她把脉,却被斜地里出现的一支玉箫挡住。
纪太虚顺势扭脸望去,不禁“咦”了一声,面露讶色。
云萧望着这个灰色道袍,背上一柄桃木剑的道士,犹豫问道:“纪太虚?”
纪太虚亦是一怔,抬眼细看对方:“瑶台公子?”
四目相对,二人心中皆是一震。早就听闻龙虎山的大弟子是道门年轻一辈中的翘楚,道法和剑术两者皆修习,是天资绝顶之人,尽得掌教真传,已经被龙虎山镇山之剑三千道认主,而三千道位列名剑谱第二,是道家至理之剑,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此?
至于为什么不猜是武当和青城的大弟子,实乃瑶台公子交友广阔,识得那二人。
萧砺川也微微抬头,相比云萧对纪太虚的了解,他还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纪太虚早已是下一任钦天监监正的不二人选。
他这一抬头,让纪太虚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只见半边脸都已被血染红的人哑声问他:“纪道长能救她吗?”
方才纪太虚伸手时,萧砺川并非没有察觉,他只是需要确认来者的身份与意图。
“殿……殿下?”纪太虚说话都开始结巴,他先是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霁雨剑,继而仰头望着天上明月,喃喃自语:“这是什么风水宝地,一下子竟能遇见崇文五公子中的两位,还有能把她伤至此的高手。”
称呼殿下自然是因为纪太虚曾在皇城钦天监中见过萧砺川,知道他的真正身份,而那个“她”字说出口后,萧砺川和云萧都愣了一下,云萧立刻问道:“纪道长认识她?知道是何人打伤她的?”
纪太虚回首,点点头,一把搭住了唐亦瑶的脉搏,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后才放下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
“能不能救?”萧砺川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