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

见字如面。

我怀孕了。写下这三个字时，手腕竟有些发抖，这些日子总是在深夜醒来，掌心抚着日渐隆起的腹部，心头便涌起一阵奇异的暖流，既甜蜜又惶恐。

其实唐门没你说的那么可怕和复杂，自我有孕，唐老太爷便召回了门内最顶尖的医师随时候命，补品如流水般地送过来。那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外房弟子，见到我时眼角都带着笑意。最有趣的是几个年轻弟子，日日顶着开阳那张黑脸来看望，就为给我带些新鲜玩意，每日看他黑脸也很是有乐趣。

对了，我私下问过医师，他们说我肚子里的应是个女儿，我高兴得整夜未眠，忽然就想起你在梨树下舞剑的身姿。如果真是个女儿，就让她拜你为师好不好，你教她剑法，开阳教她暗器和毒术，反正技多不压身，这样以后行走江湖，就没人敢欺负她。可写着写着又觉得好笑，我怎么能想着会有人欺负她呢，我的女儿，我只希望她平平安安，漂漂亮亮，无忧无虑地长大，合该被这世间温柔以待才是。

可我更常担心的是，她会不会不喜欢我这个娘亲？常言道女儿是爹的贴心小棉袄，若是她整日黏着开阳，我怕是真要吃味的。你说，当娘的吃自己女儿的醋，是不是很没出息？这些心事我不敢同开阳讲，他总笑我孕中多思，说女儿还没出生就想得这般远。

这些天我翻遍了教养孩子的书册，字字句句都说要学会倾听、要成为依靠。可你说她出生就是唐门大小姐了，这般身份，我要再宠她上天，她可就真上天了，万一养成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纨绔怎么办呀。但若要我对她严厉，光是想想她委屈的模样，我的心就先软了。

前日开阳提醒我该给女儿取名了。你瞧我这脑子，他若不提醒，我倒真忘了，可你知道我从小到大其实没读过几本书，那些圣人大道理看一眼就打瞌睡，我想着是不是让老太爷给取名呀。谁知老人家捋着胡子笑道，开阳早交代过了，这孩子的名字须得我来取。

这可愁死我了，手边两本辞海都快被翻烂了，直到看见‘状瑶台之微月，点巫山之朝云’，忽然就移不开眼。‘瑶’字不错，像玉一样温润，又带着月华的光彩。

只是单名一个瑶字，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还是双字为好，另一个字，我想留给你来定，你是我最好的姐妹，也是她未来的师父，合该参与她生命的开端。

还有三月便是产期。最近总梦见个小姑娘在梨树下奔跑，裙裾飞扬，回头冲我笑时露出两个梨涡。醒来时枕畔都湿了一片，既白，我忽然很怕，怕抱不好她，怕哄不住她的啼哭，怕做不好这个母亲。

锦城的海棠花快开了，我在唐门等你。

青锋字。”

“啪——”

一滴泪水忽然落在信纸上，氤氲了纸上的字迹。

唐亦瑶慌忙用袖口去拭，却发觉越拭越多，她索性拿开信纸，开始失声哭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肝肠寸断，哭声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她伸手抚摸着心口，那里好像又开始痛了起来。

朦胧泪眼中，仿佛又看见那个倔强的身影。

十一岁的少女独坐在方丈山崖边，面对汹涌大海放声痛哭。

“握不住剑，便来这里哭？”白衣白发却面若俊朗的年轻男人在她身后笑着问道。

少女不语，倔强地不肯回头，任凭眼泪肆意流淌。

“也罢，你今日便在这里哭个够，最好把眼泪哭干、流尽。”年轻男人转身，“从此以后，便只流血，不流泪了。”

她以为那一日，真的把眼泪哭干、流尽了。

可人生，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将你苦心筑起的心防击得粉碎，只要还活着，只要心还会痛，泪便不可能流尽。

就像她回到唐门收到的那封绝笔信。

就像此刻这封信。

字里行间满溢着初为人母的喜悦与忐忑，对未出生女儿的殷切期盼，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真挚的情感，每一笔都流淌着深沉的爱意。

这便是她一直很好奇的亲生母亲。

命运待她如此不公，可她依然乐观、坚韧、豁达、潇洒。

想爱就爱，想嫁就嫁，活得那般恣意张扬。

哭着哭着她忽然又笑了起来。

娘，女儿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会不爱您呢？

东方既白始终没有转身。她听着身后之人又哭又笑，隐约听见那声“娘”字，仿佛将积压多年的思念尽数宣泄在这小小的竹屋里。她轻抚腰间的剑柄，终于回过头来，看着那张哭花的小脸，扑哧笑出声来：“其实我也不喜欢看那些圣贤书，所以当年青锋让我给你定个字，我也愁了好些天。”

唐亦瑶的哭声渐渐止住，抬起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东方既白轻声吟道，随即狡黠地眨眨眼，“我偷了个懒，这句词是我随手翻书看见的第一句。她既给你定了瑶，我便选了玉，虽说意思相近，可总归唐玉瑶听着是要比唐瑶好听些，是吗？”

唐亦瑶破涕为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