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至,人至。
唐隐往后退了一步,望着从天而降的白袍老者。
在他面前,勉强算是个老者吧。
院中的几人尚在愣神他们小师弟那压抑的怒吼,那声音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教人听着心头发紧。未等他们理清思绪,忽闻这熟悉的声音破空而来,个个身躯一震,定睛看去,这容貌清癯的老者,不正是他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行事向来跳脱不羁的师叔么,他们直起的身子又弯了下去,“师叔!”
“原来是谷庄主。”唐隐颔首道。
谷自在下山后原是知晓这几个师侄齐聚宁遮城,想试试他们这几年练功有没有偷懒,进境如何,与他方才在玉兰峰看见的小姑娘差距有多大。
嘿,没想到,甫一靠近,便听到这么气人的话。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萧砺川。
抬起头来的几人都不敢直视他们师叔的眼神。
“唐隐,来此只为拆散姻缘?”谷自在转身很不客气地问道。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在场的都是小辈,敬你一声前辈,我谷自在可不吃这套,你的辈分也压不住我,莫要在我面前摆那长辈的架子。
唐隐也很不客气地反问道:“什么姻缘?他是皇子,皇子妃自当另有其人。”
萧砺川闻言,嘴角挂着的笑意,竟是比哭还难看。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这还不是姻缘?”谷自在伸手指着萧砺川,声音陡然拔高,兀自滔滔不绝:“你且睁大眼睛看看我这师侄,要人品有人品,要才干有才干,人中龙凤,天纵之才!对你家那小孙女更是一往情深,情意绵长似海!多年来洁身自好,从不多看旁的女子一眼,这等痴情种子,你打着灯笼也难找!但凡是有点眼力见、懂得情字为何物的,就断不会做那棒打鸳鸯的缺德事!”
他声音洪亮,震得在场众人耳中嗡鸣,眼中齐齐划过惊诧的复杂神色。
唐隐冷笑一声,并未回话。
“川儿。”谷自在目光一转,灼灼地看向沉默下来的萧砺川,“你一句话,我现在就去把那小姑娘带过来。”
毫无疑问,谷自在也是知晓当年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旧事的。人活得年纪大了,历经沧桑,总是不忍心看年轻人因种种桎梏而重蹈覆辙,走那些不必要的弯路,白白蹉跎了大好年华。若萧砺川此刻点头,他便立刻前往玉兰峰。
院中一时又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只余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轻响,以及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萧砺川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终走上前,望着唐隐。
“这么多年,我谨记当年承诺,并未做过违背承诺的事。”
“我让她做江湖客,可我从未说过要放开她的手!”
声音掷地有声,好像胸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脸上的挣扎与痛苦竟奇迹般褪去,神色变得无比坦然和平静。那是一种做出了最终抉择后的释然,待他了却此间纷扰,查清当年那桩纠缠不休的真相,他自会卸下一切,去那广阔的江湖寻她,完成当年的承诺。
谷自在见状,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脚步一挪,便要转身。
“所以师叔。”萧砺川平静地开口,阻止了他的动作:“不必了。”
唐隐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平心而论,谷自在说的没错,萧砺川无论品貌才学,皆是上上之选,与亦瑶站在一起,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可此子终究已深陷朝堂漩涡,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少了一丝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魄力。
他不再多言,转过身冲着院门走去,此行目的已然明了,再无停留的必要。
“姑且不论殿下将来能不能重新握住她的手。”唐隐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院中,“殿下不妨先想想,若重逢,你该如何面对她。”
如何面对一个曾被你所出身的皇族,深深伤害过的心中挚爱。
谷自在眯着眼睛,没好气地喊道:“萧砺川!”
萧砺川往前走了几步,神色恭敬:“师叔。”
“你……你……”谷自在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脑门,一时气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半响后,才问道:“你知不知道那小姑娘的亲生母亲是何人?”
萧砺川一愣。
“砺川哥哥,你说我亲生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耳畔忽然回响起少女娇俏的嗓音。
彼时他温柔地摸着少女柔顺的发丝,笑着说道:“应是个温柔如水的人?”
“为什么?你看我阿娘那般温柔,可是揍我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少女气呼呼地撸起自己的衣袖,试图寻找一丝挨打的痕迹,可光滑洁白的手臂哪有什么红痕,反倒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肌肤吹弹可破。
少年配合地轻轻握着她的手臂,仔细地看了半响,好奇地问道:“陆夫人哪里舍得打你?又闯什么祸了?”
少女悻悻地收回自己的手,尴尬地笑道:“我只是不同意你说我亲生母亲温柔如水嘛,我很好奇她是什么样的人。”
“川儿!”谷自在喝道。
萧砺川回神,他轻声道:“青锋。”
“她亲生母亲,名唤青锋。”